第596章 犁耙深痕(1/1)
立春刚过,烬土的冻土就化开了,风里带着泥土翻浆的腥气,还有刚冒头的草芽清香。记忆驿站的葡萄架下,藤蔓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张婆婆送来的青布被裁成了门帘,挂在驿站门口,风一吹,布帘上的兰花纹就跟着晃悠。
“无”正蹲在院子里磨犁耙,犁头是生铁铸的,锈迹被磨得发亮,木柄上的手茧印子密密麻麻,是村里老把式老周头留的。老周头昨天拄着拐杖来驿站,把这架犁耙郑重地交给了他,说自己老得扶不动犁了,想让犁耙留在驿站,记着烬土的耕耘日子。
磨犁的砂纸蹭过犁头,发出沙沙的声响,铁屑混着泥水落在地上,积成了一小堆。“无”的手掌被砂纸磨得发烫,齿轮疤痕的金光在腕间淡淡流转,却没有一丝灼痛,反而和犁耙的木柄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他想起老周头递犁耙时的眼神,浑浊里透着坚定,像这犁头插进土里的力道,稳得让人踏实。
苏夜扛着一捆刚砍的榆木走进来,榆木是用来给驿站搭新货架的,他把木头靠在墙角,甩了甩胳膊上的肌肉,笑着说:“老周头可是把宝贝疙瘩给你了,这犁耙跟了他四十年,耕过的地能绕烬土三圈。”
“无”放下砂纸,用抹布擦了擦犁头,犁尖的寒光映着他的脸,眼里满是暖意:“老周头说,犁耙是庄稼人的魂,插在土里,就长出了麦子和稻子,长出了日子。”
红月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走过来,递到“无”手里,指了指犁耙的木柄:“你看,木柄上刻着个‘周’字,旁边还有道裂痕,是灾变那年,老周头用它撬塌房梁救孩子时磕的。”
“无”的指尖划过那道裂痕,粗糙的木刺勾住了他的指腹。就在这时,齿轮疤痕的金光猛地亮了起来,温润的光流顺着裂痕钻进犁耙的纹路里。记忆碎片从木柄的缝隙中涌出来,不是灾变的慌乱,是田埂上的晨光——年轻的老周头光着膀子扶犁,牛鞭甩得脆响,泥土在犁头下翻出波浪般的黑浪;他的婆娘提着粥罐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声音甜得像蜜;灾变那天,老周头把犁耙插进土里,顶住了塌下来的房梁,吼着让孩子们快跑,自己的胳膊却被砸得血肉模糊。
碎片里的老周头,咬着牙,眼神比犁尖还亮。
驿站的门被推开了,老周头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老周头的胳膊还吊着绷带,却挺直了腰板,看着院子里的犁耙,眼里满是欣慰:“‘无’掌柜,俺们来帮你搭货架。这犁耙啊,就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孩子们都看看,庄稼人是咋把土坷垃变成粮食的。”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的刨坑,有的锯木头,有的搭架子,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苏夜接过一根榆木,抡起斧头就劈,木屑飞溅,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一把雪。红月拿着针线,给新货架缝布帘,布帘上绣着的,是犁耙和麦穗的图案。
“无”握着犁耙,走到正在搭架子的村民身边,笑着说:“等货架搭好,我就把犁耙放上去,旁边写上老周头的故事。”
老周头的眼眶泛红,却笑着摆了摆手:“俺的故事不值一提,值得记的,是这土里长出的日子。”
就在这时,“无”的指尖突然触到了犁耙木柄裂痕里的一个硬物。他用指甲抠了抠,抠出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银色碎片,碎片沾着泥土,却泛着温润的光。碎片的银光和齿轮疤痕的金光一碰,瞬间化作一缕细流,融进了母亲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里的星图,又亮了一分,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极了犁耙耕过的土地,整齐而温暖。
红月走过来,看着星图上的银光,眼里满是惊叹:“这碎片,是耕耘的记忆凝成的,比金子还珍贵。”
“无”点了点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村民,看着老周头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犁耙藏着的,不仅是老周头的记忆,是烬土所有庄稼人的根。
夕阳西下的时候,新货架搭好了。犁耙被稳稳地放在最上层,阳光洒在犁尖上,闪着淡淡的光。村民们围在货架旁,看着犁耙,聊着天,笑声传遍了整个驿站。
只是没人注意到,犁耙木柄的裂痕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光,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