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契帐陈诚(2/2)
耶律松山看得很慢,良久,才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在矮几上,与那柄剑并列。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萧望脸上,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
“陈策……便是那个在真定城下,让兀术吃了大亏的南朝谋士?”
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陈大人。”萧望答道,“真定之役,乃石破天将军血战之功,陈大人居中运筹,亦尽绵薄。”
耶律松山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边缘:“信中说得倒是好听。互市,官职,土地……听起来,你们南朝这次,很有诚意?”
“北伐乃光复故土、雪洗国耻之举,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志在必得。”萧望挺直脊背,声音清晰,“陈大人深知,燕云之事,非仅刀兵可决。耶律部雄踞北疆,乃是一方豪杰。若能得阁下之助,或至少不为阻,则王师北进,事半功倍,燕云百姓,亦少遭兵燹。此于南朝,于耶律部,于北地苍生,皆是善举。陈大人诚意,天地可表。”
“善举?”耶律松山忽然冷笑一声,“可我听说,你们南朝自己内部,也未必是一条心。陈策如今自身难保,被夺了兵权,困在真定。他的话,还能作数吗?你们那个小皇帝,会认这份盟约吗?”
萧望心头一震。
耶律松山果然消息灵通,连陈策“请辞”兵权、留驻真定这种南朝内部较为隐秘的动向都已知晓!
看来,他对南朝的关注,远比预想的要深。
他压下心中惊涛,面上不动声色:“陛下乃英明圣主,北伐大计,乃国策所定,绝不会因人废事。陈大人虽暂卸军务,仍得陛下信重,留守真定,参赞抚民,其言自有分量。且此盟约,关乎国运,一旦缔结,便是两国之事,岂会因一人之进退而更易?阁下多虑了。”
耶律松山盯着萧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闪烁。
但萧望目光坦然,与他对视,毫不退缩。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耶律松山手指敲击矮几的“笃笃”声,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敲在萧望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耶律松山停下了敲击。
“信,我看了。剑,我也收了。”他缓缓道,“陈策的诚意,我暂且记下。但兹事体大,非我一人可决。需与各部头人商议,更要……请示我兄长大石王的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空口无凭’。互市、官职、土地,都是将来的事。眼下,你们南朝要让我看到更多‘诚意’。”
萧望精神一振:“阁下请讲。”
耶律松山目光锐利:“第一,我要确切的互市地点、货物清单、以及盐铁茶帛的具体价格章程,白纸黑字。第二,我要你们南朝朝廷正式颁下的、允许与我部议和的诏书或文书,哪怕只是意向,也要有朝廷印信。第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们南朝,先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如今中山、河间仍在兀术手中,你们与其隔着真定对峙。我要你们,至少在明年开春之前,不能退,更不能大败!若你们连河北都站不稳,一切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笑话而已!”
萧望明白了。
耶律松山这是在观望,也是在索要“投名状”。
他要看到南朝北伐军的实力和决心,至少要看到他们能在河北站稳脚跟,能与狄虏形成持久对峙甚至占据优势,他才会真正考虑合作的可能。
“阁下的意思,萧望明白了。”萧望沉声道,“陈大人坐镇真定,石大将军虽伤,但北伐精锐犹在,抚民安境,整军经武,绝非困守。中山、河间,迟早必下!至于阁下所需文书、章程,在下返回后,必当禀明陈大人,尽快筹措,再派信使送达。”
耶律松山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近乎满意的神色:“你很会说话,也有胆色。不像某些南边来的酸丁。好,我给你这个回去传话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拔里速,送他出去。带上他那两个还没死的同伴。给他们马匹、干粮,送他们到山南路口。告诉他们,下次再来,若没有我要的东西,就别怪我的弓箭不认人了。”
萧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多谢耶律大人!萧望必不负所托!”
走出温暖的大帐,重新踏入冰天雪地,寒风扑面,萧望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第一步,成了。
虽然耶律松山态度依旧保留,提出了苛刻的条件,但至少,门没有关死。
他拿到了一个初步的、可以继续谈下去的机会。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巨大的、在雪地中沉默矗立的毡帐。
耶律松山,果然如陈大人所料,是个精明而务实的枭雄。
他不轻易许诺,但一旦看到利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接下来的压力,便回到了真定,回到了陈策身上。
如何稳住河北战线,如何筹措耶律松山索要的“诚意”,如何应对朝堂可能出现的阻挠……每一件,都无比艰难。
但至少,燕云这盘僵局,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有缝隙,便有了光,有了希望。
萧望紧了紧衣领,迎着凛冽的北风,向着关押同伴的帐篷走去。
该回去了。
带着这用性命换来的、一线微茫的生机,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