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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僵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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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身体虚弱的缘故。

他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河北的最新战报,目光久久停留在“真定攻坚受阻,粮秣转运维艰,士卒已有怨言”那几行字上,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捷报传来时的举国欢腾,仿佛还在昨日。

可仅仅月余,前线的形势便急转直下,陷入了最令人头疼的攻坚泥潭。

而这一切,并未出乎他最初的预料,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那份沉重,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该用药了。”

阿丑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进来,轻轻放在案角。

她的脸上也带着倦色,这些日子协助处理后方粮秣调度,压力同样巨大。

陈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端药碗,而是将战报推到阿丑面前。

“你也看看。”

阿丑拿起,迅速浏览,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真定城坚,兀术又采取守势……石将军减粮两成的命令,也是无奈之举。只是,时日一久,恐军心生变。”

“不止是军心。”陈策的声音有些沙哑,“江南转运的粮秣,从扬州装船,经运河入黄河,再转陆路至真定城下,路途逾两千里。沿途损耗、民夫消耗、护卫兵力,皆是巨大负担。如今已是夏税征收时节,江南各地虽不敢明面抗命,但拖延、推诿、乃至暗中抱怨者,不在少数。长此以往,后方民力亦有竭蹶之危。”

他顿了顿,指向案头另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个,户部刚送来的,关于江南三路夏税征收进度的呈报。比往年同期,慢了近三成。理由五花八门,天灾、匪患、民疲……哼。”

阿丑拿起那份呈报,细细看去。

果然,苏、湖、常等几个以往纳税积极的富庶州府,今年进度都明显迟缓。

理由列了一堆,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怠惰与观望,却瞒不过明眼人。

“朝中……是不是又有人说话了?”

阿丑轻声问。

陈策冷笑一声:“岂止是说话。郑攸、赵勉那几个,这几日又活跃起来了。在永王面前,不再明着反对北伐,转而大谈‘民力疲敝’、‘宜缓图之’、‘巩固河北已复之地为上’。话里话外,还是想让前线暂停攻势,甚至……暗示石破天‘顿兵坚城,劳师糜饷’。”

阿丑心头一紧。

这才是最可怕的。

前线僵持,后方压力增大,正好给了那些本就心存异议者攻讦的借口。

若永王听信……

“陛下……态度如何?”

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尚未明确表态。但昨日召见杨相时,特意问了江南税赋和河北粮秣储备的详情,语气……不甚愉快。”他揉了揉眉心,那里因长期蹙眉而有了浅浅的纹路,“杨相据理力争,言北伐乃国策,不可因一时困顿而动摇。陛下未置可否。”

这便是最危险的信号。

永王年轻,锐意进取,但也易受环境影响,缺乏百折不回的定力。

当最初的激情被现实的困难消磨,当耳边开始充斥不同的声音,那份决心还能保持多久?

“先生,那我们……”

阿丑看着陈策苍白疲惫的脸,心中担忧更甚。

她知道,陈策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任何人都要大。

他不仅要协调前方战事,稳定后方供应,还要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更要时时刻刻揣摩、引导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维持这条补给线,同时……给石破天争取时间,也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陈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阿丑,那批从湖广紧急调拨的军粮,到徐州兵站了吗?”

“昨日已到,正在验收入库。”阿丑立刻答道,“按您的吩咐,沿途兵站加派了双倍护卫,交接手续也格外严格。另外,您让工部赶制的那批‘飞轮式’水车图纸和匠人,也已派快船送往山东李全将军处,希望能助其尽快恢复山东部分灌溉,多少产出些粮食,减轻江南压力。”

“很好。”陈策点点头,“告诉徐州兵站,那批粮验完后,立刻启运,不得耽搁!走新勘定的‘沭阳—沂水’陆路,虽然绕远些,但据说狄虏游骑较少。再传令沿途各州县,凡北伐粮秣过境,地方官必须亲自督办护卫,若有闪失,严惩不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丑肃然应下。

“还有,”陈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真定城下酷热而焦灼的战场,“给石破天去信。不必提朝中是非,只告诉他四个字:‘稳扎稳打’。真定难克,便围而不攻,分兵清扫外围,巩固占领区,推行新政,就地筹粮。同时,多派细作入城,或收买,或离间,或散播谣言。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丑:“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永王上一道密折。内容嘛……一是详陈前线真实困境及石破天的应对之策,表明将帅用命,局势虽僵,但可控;二是奏报江南粮秣转运最新安排及山东恢复生产之进展,展示后方竭力支撑之决心;三是……恳请陛下下旨,申饬那些妄议军机、动摇民心之臣,以定国是,以安军心。”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

既要让永王了解真实困难,避免其因信息不全而产生误判;又要展示己方的能力和决心,稳住其信心;更要借助帝王权威,打压朝中杂音。

阿丑听得心潮起伏,迅速记下要点。

“婢子这就去草拟。”

“不急。”陈策叫住她,指了指案角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阿丑一怔,这才想起药还没动。

她连忙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尚可,便递给陈策。

陈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是白水。

放下碗,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才道:“去吧。今夜……我可能要晚些歇息。”

阿丑知道他定是要亲自斟酌那封给永王的密折,心中酸楚,却也无法相劝,只低声道:“先生也请保重身体。”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廊下暑热未退,但比书房里总归好些。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那沉重压抑的气息稍稍吐出,便快步走向自己的耳房。

烛火点亮,铺开纸张,研好浓墨。

阿丑提起笔,却半晌未能落下。

陈策交代的几件事,尤其是那封给永王的密折,措辞需得万分谨慎,既要清晰有力,又要给帝王留足颜面和转圜余地。

她凝神思索,回想陈策平日奏对行文的风格,回忆朝堂上那些微妙的人事与风向,一点点梳理着思路。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金陵城。

远处的市井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更远处,是沉默的北方,是黄河,是真定,是数十万在酷热与僵持中煎熬的将士。

僵局已成。

破局之道,或许不在那高墙坚壁之下,而在这一封封穿行于南北之间的文书里,在这一盏盏彻夜不熄的孤灯之下,在人心与时间的微妙较量之中。

阿丑定了定神,笔尖终于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第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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