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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僵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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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是真热。

不是江南那种黏糊糊、湿漉漉的闷热,而是北地夏日那种干裂的、仿佛要将人皮肉里最后一点水分都榨出来的酷热。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黄河北岸广袤的、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原野上,土地龟裂,草叶蔫黄,连风都是烫的,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真定城,便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

城墙是前朝留下的基址,又经狄虏多年加固,高耸厚重,全用巨大的青条石砌成,墙头密布着垛口、箭楼和凹凸不平的马面。护城河引的是附近活水,虽因夏日水位下降,却依旧宽阔。

此刻,城墙上旗帜密布,人影憧憧,守城的狄虏显然已经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

城外,北伐中路军的大营如同铁桶般将真定城围了三匝。

营垒连绵,壕沟纵横,拒马森严。但连日来的猛攻,除了在城墙上留下无数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斑驳的箭孔,以及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将士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外,并未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石破天站在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的一处土丘上,脸色黑沉得如同锅底。

他身上的明光铠早被尘土和汗水污得失去了光泽,左臂上裹着的白麻布隐隐透出血色——那是三日前一次亲自督战冲锋时,被城头抛下的滚木砸中,虽未伤筋动骨,却也肿得老高。

“大将军,”韩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疲惫,“东门和南门的坍城已经挖了快三十丈深,昨夜又填进去了两百多个兄弟,可上面的守军太狡猾,用滚油、巨石往下砸,还有那种会爆炸的‘万人敌’,根本靠近不了墙根!冲车和云梯更别提了,隔着护城河就被床弩和投石机招呼,损失太大了!”

石破天死死盯着那沉默而狰狞的城墙,一言不发。

他能感觉到身后将士们那股被酷热和挫败感消磨着的锐气。

渡河时的激昂,连战连捷的顺畅,到了这真定城下,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铁壁。

兀术。

这个老对手,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渡河之战受挫后,他迅速收缩兵力,放弃了外围许多据点,将主力龟缩进真定、中山、河间等几座经营多年、城防坚固的大城之中。

同时,派出精锐骑兵小队,日夜不停地在北伐军漫长的补给线上游弋、袭扰,更狠的是,在撤退时,对沿途村镇实行了残酷的“坚壁清野”——能带走的粮食牲畜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房屋、水井、甚至田里的青苗,一律焚毁填埋!

这一手毒辣至极。

北伐军从黄河南岸带来的粮秣,在支撑了初期的迅猛攻势后,已经消耗大半。

后续的补给,需要从江南经运河、再转陆路,千里迢迢运来。

而兀术的袭扰和坚壁清野,使得这条生命线变得异常脆弱和漫长。

最近几日,已经有前锋部队报告,配给的粮食开始减量,战马的草料也出现了短缺。

攻城难,守城易。

尤其是像真定这样的坚城,守军有充足的存粮,有坚固的工事,有天时地利。

而北伐军,顿兵坚城之下,每日消耗惊人,士气受挫,更要命的是,后勤的压力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

“李全那边怎么样?”

石破天哑声问。

东路的进展,是此刻唯一能稍缓压力的消息。

“李将军最新战报,”韩承连忙道,“东路已基本肃清山东境内狄虏残余,收复登、莱、青、淄、齐等州府。李将军已分兵控扼各处关隘,并开始在当地推行新政,招募兵员。只是……山东久经战乱,民生凋敝,粮食产出有限,李将军部所需粮草,仍大半需江南转运。且其水师主力需防备辽东狄虏水师反扑,难以抽调更多力量北上直接支援中路。”

石破天沉默。

东路形势虽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全能在侧翼牵制部分狄虏兵力,已是难得。

指望他立刻挥师西进,与中路夹击真定,并不现实。

“西路军和太行山那帮人呢?”

他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对于那些啸聚山林的“义军”,他始终心存疑虑。

韩承脸上露出无奈:“西路军主力被阻于井陉关外,关隘险要,狄虏守军不多,但据险而守,急切难下。至于太行山的‘黑云寨’……那个谢寨主,滑头得很。收了咱们一批粮草军械,答应配合袭扰狄虏粮道,也确实派出了几股人马,但都是小打小闹,避实就虚。想要他们真刀真枪地攻打城池关隘,难。”

墙头草,首鼠两端。

石破天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民间武装,终究是靠不住的。

打顺风仗、抢点便宜可以,真要啃硬骨头,指望不上。

热风卷着尘土和隐约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石破天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望了望那座沉默的、仿佛在嘲笑他无能的城池,胸口堵得厉害。

他知道,不能急。

攻城战,尤其是攻打真定这样的坚城,本就是最消耗时间和资源的战事。

历史上围城数年方克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朝廷等得起吗?

江南的百姓等得起吗?

永王和朝中那些本来就对北伐心存疑虑的大臣们,等得起吗?

更重要的是,军中士气、粮草补给,等得起这种无止境的消耗吗?

“传令,”石破天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暂停大规模强攻。各营加固营垒,深挖壕沟,防止狄虏出城偷袭。多派斥候,监控方圆百里敌情,尤其是咱们的粮道,加派游骑护卫!另外……让随军工匠加紧赶制更多的投石机和重型床弩,还有……挖掘地道的器械。”

强攻不行,就只能另想办法。

挖地道爆破城墙,或是用投石机日夜轰击,消耗守军意志和物资,虽然慢,却是目前相对稳妥的选择。

只是,这同样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沉重,“从即日起,全军口粮……减两成。告诉将士们,粮草转运艰难,朝廷正在竭力筹措,让大家……咬牙挺住。攻下真定,粮食、赏赐,加倍!”

韩承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是!”

命令传下,原本喧嚣震天的攻城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箭矢对射和投石机偶尔发射巨石的沉闷轰响。

酷热笼罩着对峙的双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的僵持。

金陵,别院。

虽然已是傍晚,暑气未消,书房里更是闷热难当。

即使放置了冰盆,那丝丝凉意也很快被窗外涌来的热浪和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所散发出的、无形的压力驱散。

陈策只穿着单薄的葛布中衣,外罩一件敞开的深色外袍,坐在书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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