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谋天录 > 第167章 北望

第167章 北望(2/2)

目录

鎏金蟠龙柱下,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试图冲淡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硝烟味,却徒劳无功。

御座之上,永王赵瑄身着常服,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和迟疑。

他并未看殿中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摊开的奏折上,那是户部呈报的,关于去岁北伐各项开支的详细账目,数字触目惊心。

殿下,泾渭分明地站着两班人。

左侧以户部尚书郑攸、光禄寺卿赵勉为首,人数不多,但个个神色激动,引经据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陛下!北伐至今,岁余矣!收复河北,固是可喜,然国库为之空矣!”郑攸须发微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地上,“去岁仅粮秣一项,便耗银八百余万两!征发民夫逾百万,耽误江南春耕秋收,百姓怨声,臣等实有所闻!如今春回,正当与民休息,恢复生产,巩固河北,方为上策!若再贸然渡河,深入敌境,粮道绵长,补给艰难,一旦有失,则前功尽弃,社稷危矣!”

“郑尚书所言极是!”赵勉接口,他年纪稍轻,语气更显急切,“陛下,岂不闻‘国虽大,好战必亡’?狄虏新败,龟缩河北,已成困兽。我朝正当借此良机,内修政理,外示宽仁,消化战果。待国力恢复,兵精粮足,再图北上,方是万全之道!此刻若贪功冒进,实非国家之福!”

右侧,以杨弘毅为首的新政派官员,则个个脸色铁青。

杨弘毅并未立即反驳,只是冷眼看着对方慷慨陈词,直到郑攸提到“社稷危矣”,他才缓缓出列,脚步沉稳,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住了殿中的嘈杂。

“郑尚书,赵寺卿,”杨弘毅的目光如电,扫过两人,“老夫且问,去岁北伐,耗资巨万,可曾加赋一钱于民?”

郑攸一愣:“这……”

“征发民夫百万,可有一人死于非命,可有一家因之破败?”杨弘毅继续问,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赵勉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陈策主政后,对后勤转运极为重视,设立专门机构,给予民夫优厚报酬和保障,虽征发甚众,但民间怨言确实远少于前朝。

“收复河北失地千里,解救被狄虏奴役之同胞数十万,整编降卒,推行新政,使其重归王化,此非社稷之福,何为福?”杨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狄虏乃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我若示弱,与其划河而治,他日其舔舐伤口,恢复元气,必卷土重来!届时,今日所耗之钱粮,所牺之民力,岂非付诸东流?今日不战而退,将来战火重燃,又需多少血肉填之?!”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躬:“陛下!北伐乃先帝遗志,亦是我大楚浴火重生、光复旧疆之唯一正途!石破天将军在河北整军经武,士气如虹,渡河之机已然成熟!此刻若因小挫而疑大计,因浮议而废武功,则不仅寒了前方将士之心,更将令天下有志恢复之士齿冷!老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支持石将军渡河北进,勿使战机贻误!”

“杨相!”郑攸急道,“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金之躯,江山之主,当求稳!岂能……”

“够了!”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永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他抬起眼,目光在杨弘毅和郑攸等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挣扎,有权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北伐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永王缓缓道,“石将军在河北整备,朕已知晓。渡河与否,还需详加斟酌。今日暂且……”

“陛下!”

一个清朗而略显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永王的话。

众人愕然回首。

只见殿门处,两名内侍搀扶下,一个穿着青色常服、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正缓缓步入殿中。

他身形瘦削,脚步虚浮,似乎随时会倒下,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望向御座。

正是陈策。

他竟离开了别院,拖着病体,回到了金陵,直闯朝会!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如今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

杨弘毅眼中闪过惊喜与担忧,郑攸等人则是惊疑不定。

陈策走到御前,推开内侍的搀扶,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陈策,伤体未愈,本不当扰攘天听。然北伐大计,关乎国运,臣忧心如焚,不得不冒死进言!”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颤,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臣卧床数月,反复思量,所拟《北伐十议》!伏乞陛下御览!”

《北伐十议》!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杨弘毅眼神大亮,郑攸等人脸色骤变。

永王看着阶下那个跪得笔直、脸色惨白却目光灼灼的身影,又看看他手中那封沉甸甸的奏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接过奏折,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永王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看着陈策,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卿伤病未愈,何苦如此?”

陈策抬起头,直视永王,一字一句道:“陛下,臣之伤病,不过一身之痛。而北伐受阻,乃是天下之痛,兆亿黎民之痛!狄虏占我河山,奴我百姓,此仇此恨,日夜煎熬,不敢或忘!石破天将军在河北枕戈待旦,二十万将士翘首以望王师北指!此刻,绝非犹豫退缩之时!当一鼓作气,横渡黄河,光复燕云,迎回二圣梓宫,方不负列祖列宗,不负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在大殿中回响。

许多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官员,闻言也不禁动容。

永王放在御案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避开陈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向那封《北伐十议》,终于,伸出手,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永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御案后年轻帝王晦明不定的脸,和阶下那个跪着的身影投射在地上的、孤直而倔强的影子。

北望的目光,与庙堂的争论,在此刻,于这金陵至高之处,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交汇碰撞。

而黄河的涛声,似乎正穿透千山万水,隐隐传来。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