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定策(1/2)
文华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永王翻动奏折时,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却被无限放大,仿佛千军万马踏着碎步,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阳光从东面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将御座前那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光柱中,微尘无声地舞动,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命运之屑。
陈策依旧跪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不是一具重伤未愈的病体,而是一杆插在地上的、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的脸色在明亮的光线下白得透明,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沿着清瘦的颊边缓缓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但他一动不动,目光低垂,只看着眼前三尺之地,呼吸轻而绵长,似乎将全身仅存的气力,都凝在了这长跪的姿态里。
殿中众臣,无论是杨弘毅一派的屏息期待,还是郑攸等人的惊疑不定,抑或是更多中立官员的复杂观望,此刻都化作了同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聚焦在永王那双修长而稳定的、正一页页翻动奏折的手上,聚焦在他脸上那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专注的神色上。
《北伐十议》。
第一议:论天下大势,言北伐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势在必行。驳斥划河而治之谬,痛陈狄虏凶残,不灭不足以安天下。
第二议:论敌我优劣,详析狄虏兵力分布、内部矛盾、后勤短板,对比朝廷军力、民心、物资、将领之优势,断言此刻正是渡河最佳时机,失不再来。
第三议:论钱粮筹措,并非一味加赋,而是提出清丈田亩、整顿盐茶、鼓励海贸、发行“北伐债”等开源节流之策,条分缕析,数字详实,竟将去岁庞大开支与未来预期收入做了精细对比,显示国库虽紧,但支撑一场决定性战役,绰绰有余。
第四议:论用兵方略,明确提出“三路并举,以战促和”之核心。不以攻城略地为唯一目的,而以歼灭狄虏有生力量、迫其内部分裂、最终实现战略迫降为目标。
第五议:论中路主力,建议以石破天为帅,集中精锐,选择延津、白马等水流相对平缓之处,趁春汛初涨、狄虏防范未周之机,强渡黄河,直捣邺城,压迫狄虏主力决战。
第六议:论东路偏师,以李全为将,水陆并进。水师自登州、莱州北上,袭扰辽东沿海,牵制狄虏后方;陆路出山东,收复登、莱、青诸州,威胁狄虏侧翼,并与中路形成钳形攻势。
第七议:论西路策应,联结太行义军及河北民间抗狄力量,袭扰狄虏粮道,分散其兵力,并伺机夺取井陉、飞狐等要隘,切断河北与山西狄虏之联系。
第八议:论后方稳固,强调河北新复之地,须迅速推行新政,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使北伐大军无后顾之忧。江南则需严查奸细,保障漕运,稳定民心。
第九议:论战后安排,提出若战事顺利,迫降狄虏,当如何安置降众、划定疆界、恢复治理,乃至与北方其他部族重建朝贡关系,颇具远略。
第十议:论君王之责,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言天子当承天命、顺民心、定国是、奖功臣。北伐功成,非独将帅之功,实乃陛下圣德感召,英明决断所致。请永王乾纲独断,支持北伐,成就光武中兴般不世伟业。
奏议很长,永王看得很慢。
起初,他眉宇间还带着惯常的审慎与迟疑,但随着一页页翻过,那迟疑渐渐被专注取代,被奏折中磅礴的气势、缜密的逻辑、大胆的构想和那份灼热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赤诚所吸引、所撼动。
这已不是寻常的奏章,这是一篇雄文,一幅宏图,一把直指北疆、志在必得的出鞘利剑!
它将汹涌的主战民意、前线将士的求战之心、复杂残酷的敌我形势、乃至可能面临的种种艰难险阻和后患,都熔铸在一处,锻造成了一个清晰、坚定、看似冒险却又步步为营的庞大战略。
更重要的是,它巧妙地将北伐的成败,与永王个人的威望、历史地位牢牢绑定。
功成,则是“陛下圣德感召,英明决断”;若有波折,亦是“将帅用命,时运偶舛”,为君王留下了足够的转圜余地。
而其中关于战后安排、稳固后方的诸多设想,更是显示出发起者并非穷兵黩武之徒,而是真正心系江山社稷的长远布局者。
殿角的更漏,水滴声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在殿中缓缓移动。
终于,永王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久久凝视着末尾那句“伏乞陛下圣裁”,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掂量这六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江山之重。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群臣,最终,落在了依旧长跪不起的陈策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飘忽和倦怠的年轻帝王的眼眸里,此刻竟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而明亮的光彩。
“陈卿,”永王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断后的沉稳,“你这《北伐十议》……朕看完了。”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策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永王。
“写得好。”永王缓缓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写得极好。”
嗡——!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杨弘毅紧绷的脸上,骤然松弛,眼中闪过激动。
郑攸等人则是面色一白,互相交换着惊惶的眼神。
“朕这些日子,也在思量北伐之事。”永王的目光越过陈策,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北方,“诚如卿所言,狄虏乃心腹之患,不除,朕寝食难安。划河而治,无异于养虎为患,朕亦不屑为之。只是……顾虑颇多。”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策:“然卿之十议,条分缕析,将朕之顾虑,一一阐明,并给出破解之道。尤其是这‘以战促和,以攻代守’八字,深得朕心!狄虏畏威而不怀德,唯有打痛他,打怕他,将其主力歼灭于黄河之北,方能迫其低头,换来真正的和平,为我朝赢得十年、乃至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之机!”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故此,朕意已决!”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形虽不算魁梧,此刻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北伐大计,既定国策,不容更易!即日起,举国之力,支持石破天将军渡河北伐!”
“着兵部、户部、工部,依陈卿《北伐十议》所拟,即刻筹措粮草、军械、舟船,务必保障大军所需!不得有误!”
“擢石破天为北伐中路行军大总管,统河北诸军,择机强渡黄河,寻敌主力决战!”
“擢李全为东路行军总管,节制水师及山东驻军,水陆并进,配合中路,袭扰敌后!”
“擢……擢陈策,”永王的目光再次落在阶下那个苍白的身影上,顿了顿,“为北伐诸军参赞军事,总揽全局谋划,协调各路,并……督运江南粮秣军资!”
参赞军事!总揽全局!督运粮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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