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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收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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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先生倒是好定力。”陈策终于开口,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穷途末路,犹能谈笑自若。”

“穷途末路?”范同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陈大人此言差矣。棋局有终,但弈者之心不死,便不算穷途。范某不过是……暂时输了一子而已。”

“一子?”陈策的语调微微扬起,“范先生未免太过轻描淡写。双屿岛巢穴、东南海防网、两淮盐乱、钱塘炸塘之计……乃至你苦心经营多年的金陵茶行掩护,桩桩件件,皆已覆灭。这输掉的,怕不止一子,而是满盘皆输。”

范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范某布局,大人破局,各凭手段罢了。今日范某坐在这里,非是技不如人,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策身后的阿丑和影七,意味深长,“天命,或者说,时运,未在范某这一边。”

“时运?”

陈策向前走了两步,阿丑连忙跟上。

他靠近铁栅,与范同之间只隔着冰冷的铁条,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眼底。

“范同,你勾结倭寇,戕害百姓,图谋毁堤,引狼入室!这累累罪行,罄竹难书!何来‘时运’之说?分明是倒行逆施,天理难容!”

他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范同却并未被震慑,反而迎上陈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执着。

“天理?陈大人,你我皆知,这世上何来永恒不变的天理?唯有强弱,唯有成败!狄虏南下时,天理何在?朱门饿殍时,天理又何在?范某所为,不过是想打破这僵死之局,另辟一番天地!纵使手段激烈些,又何错之有?这大楚天下,早已是沉疴积弊,病入膏肓!不破,何以立?!”

“所以你便要引倭寇之刀,破我海防?便要掘百姓之堤,成就你的‘新天地’?”陈策的声音冷得像冰,“范同,你口口声声为破局,实则不过是为满足一己之私欲野心!你将这万里江山、兆亿生民,都当成了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你,才是这天下最大的毒瘤!”

面对陈策的厉声斥责,范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策,眼神复杂,有讥讽,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理解的怜悯。

良久,他才缓缓道:“陈大人,你赢了。你可以杀我,可以让我身败名裂,可以让我遗臭万年。但我要告诉你,这棋局……远未结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

“你以为抓了我,捣毁了我的明线暗桩,这天下就太平了?不,你错了。有些种子,一旦撒下,即便种地的人死了,它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这盘棋,还会有人接着下下去。而下次对弈的,或许就不再是你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策,那目光深邃难测,然后便转回身,重新面对着冰冷的石壁,不再言语。

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孤绝的、不肯折腰的姿态。

陈策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从范同口中,恐怕再难掏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

这个人,已将败亡视为另一种形式的“落子”。

“看好他。”

陈策对影七丢下一句话,转身,在阿丑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地牢。

甬道很长,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回到地面,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阳光刺得人有些眩晕。陈策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先生,范同所言‘棋局未完’,是虚张声势,还是……”

阿丑忍不住低声问。

陈策没有回答。

他望着庭院里灼热的阳光,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虚张声势吗?

或许是。

但范同这种人,临终之言,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加派人手,日夜看守,不得有任何闪失。”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另外,将他随身所有物品,哪怕是一片纸屑,都仔细搜检,呈报上来。”

“是。”

然而,陈策的谨慎,并未能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

当夜,子时刚过。

地牢最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旋即归于死寂!

紧接着,是护卫惊怒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影七第一时间赶到,撞开牢门。

只见范同仰面倒在石床上,双目圆睁,眼角、鼻孔、嘴角都渗出黑紫色的血迹,面容扭曲,已然气绝!

他左手紧紧攥着胸口衣襟,右手却摊开着,手心朝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最后时刻,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指向某个方向。

“怎么回事?!”影七厉声喝问当值的护卫。

护卫脸色惨白,颤声道:“属下……属下一直守在门外,绝无旁人进出!方才只听到里面一声闷响,像是摔倒,接着便是那声惨叫……冲进来时,人……人已经这样了!”

影七上前,俯身检视。

范同身体尚温,显然刚死不久。

身上除了白日擒拿时的擦伤,并无新添外伤。

他掰开范同紧握的左拳,掌心空空如也。

又仔细检查口鼻,发现齿缝间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透明的胶状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甜腥气。

“毒……”

影七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早就藏在身上的毒囊?还是……

他猛地想起范同最后摊开的右手,和那微微蜷曲的指尖。

他顺着那指尖看似无意识指向的方位看去——那是石床靠墙的缝隙,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影七小心地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张薄而坚韧的……皮纸?

他轻轻抽出。

是一张舆图。

只有半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

图上线条简洁,标注着一些陌生的山川河流和地名,墨色陈旧。

影七对地理不算精通,但他一眼就认出,图的一角,用朱砂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有两个小字:

辽东。

半张未绘完的辽东舆图!

影七的手猛地一颤,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想起范同临死前那句话——“这盘棋,还会有人接着下下去。”

难道……范同的背后,或者他的“棋局”,真的还未完结?

甚至,已经延伸到了……辽东?

他不敢耽搁,紧紧攥着那半张诡异的舆图,转身冲出地牢,向着陈策居住的内院,狂奔而去。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别院里刚刚因擒获元凶而略微松弛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蹊跷的死亡,彻底打碎,重新凝固成更加沉重、更加诡谲的疑云。

而那张来自地牢深处的、染着死亡气息的半张舆图,像一道不祥的阴影,悄然投射在了刚刚破晓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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