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蛛丝(2/2)
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陈策的目光,从草纸移到阿丑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草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意思是……春茗轩可能通过多给税吏‘陋规’的方式,换取他们在计税时‘酌情’降低税额,以此牟利?而与其勾结的税吏,为了平衡账面,便将多收的‘陋规’,以‘贴水’‘火耗’等名目,分摊记录在与之有生意往来的几家茶行头上,掩人耳目?”
“是。”阿丑肯定道,“而且,能做到这般隐秘,且时间跨度不短,绝非一两个税吏能做到。很可能……户部茶课司的相关人等,已被买通。春茗轩的苏东家,或者他背后的什么人,手腕不一般。”
陈策沉默了。
他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看到了其下涌动的暗流。
偷逃茶税,固然是重罪,但若仅仅如此,似乎还配不上范同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
除非……这偷逃的税款,或者通过这种方式套取出来的巨额白银,有着更致命的用途。
资助海上?收买朝官?还是……为某个更庞大的计划囤积资本?
“还有,”阿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婢子注意到,春茗轩这类‘异常’的纳税记录,出现的时间颇有规律。往往集中在每年春夏新茶上市后,以及秋季贡茶筹备前后。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上个月,谷雨前后。”
谷雨!新芽!
陈策猛地想起那封密信——“‘大宗货物’,似非指盐铁,反复提及‘色、香、味’及‘冲泡之法’……约定‘谷雨’后,‘新芽’备妥,于‘老地方’查验。”
时间对上了!
春茗轩在谷雨前后的异常纳税,是否正是在为那批“大宗货物”——无论它究竟是什么——做资金上的准备和掩饰?
“好,很好。”陈策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阿丑,你立了一功。这蛛丝马迹,抓得准。”
他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烁,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账目上有鬼,那这‘老地方’查验‘新芽’,就绝不会只是纸上谈兵。范同多疑,必会亲自或派绝对心腹,在货物交割时露面。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先生要收网?”阿丑问。
“不,”陈策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网要张得更大,但……也要留出一条路。”
阿丑不解。
“让察事营继续盯紧春茗轩,尤其是那个老账房,还有与茶课司往来密切的吏员。但动作要更隐蔽,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些许破绽,让他们察觉有人在查茶税,但查的方向,是寻常贪腐,而非针对春茗轩本身。”陈策缓缓道,“同时,在金陵几处可能作为‘老地方’的码头、货栈、私宅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但要故意留出一两个看似疏忽的缺口,缺口之外,布置我们真正的精锐。”
阿丑明白了。
这是疑兵之计,更是欲擒故纵。
让对方在紧张中察觉“危险”,又在“危险”中发现“生机”,自然会顺着预留的“生路”走,而那“生路”的尽头,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另外,”陈策的声音低沉下去,“让我们的人,在户部、在茶课司,也开始放些风声……就说,朝廷国库吃紧,北伐耗费巨大,永王有意加征商税,尤其是茶、盐、丝等大利之业。闹得人心惶惶最好。”
阿丑心头一震。
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让所有相关者都自顾不暇,逼着范同那边的人加快动作,也更容易出错。
“是,婢子这就去传话。”她躬身道。
“慢着。”陈策叫住她,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顿了顿,“这些事,让影七去办。你……陪我说说话。”
阿丑一怔,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陈策靠回软枕,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问:“阿丑,你觉得,永王如今……在想什么?”
阿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谨慎道:“陛下……自然是想早日光复中原,成就盛世伟业。”
陈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光复中原……是啊,谁不想呢。可坐在那个位置上,想得就多了。想功业,想名声,想身后的史笔如何书写,更想……这功业,是谁帮他立的,立了之后,那人又该如何安置。”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北伐至今,石破天在河北站稳了脚跟,军功授田,民心归附。李全的水师纵横东南,连战连捷。顾青衫在两淮、浙江,清理积弊,手腕老辣。朝廷里,杨相镇着,新政一派渐渐得势……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阿丑:“可若是这一切,都系于一人之身呢?若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只知有陈策,而不知有君王呢?”
阿丑的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寒意。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策却不再看她,重新望向窗外,语气飘忽:“今日朝会上,永王当着重臣的面,问杨相,北伐以来,钱粮耗费几何?河北屯田,所出可敷军需?又说,江南百姓连年输粮纳税,是否疲敝?当与民休息……”
阿丑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话,听起来是忧国忧民,但在此刻,在范同阴谋未破、海上隐患未除、北伐正值关键时刻提出来,其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
“杨相如何回?”她轻声问。
“杨相自是据理力争,说北伐乃国策,不可半途而废,河北屯田已见成效,假以时日必可自给,江南虽负重,然光复河山乃民心所向,等。”陈策淡淡道,“但永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散朝后,独独留下了户部郑尚书和……光禄寺卿赵勉。”
光禄寺卿,掌管宫廷膳食、宴飨。
留下他,能议什么国事?
阿丑忽然想起,之前有风声,说永王近来颇宠信一个从江南寻来的厨子,擅做一道“金齑玉鲙”,据说滋味极鲜。而光禄寺卿赵勉,正是江南人士。
“先生……”阿丑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妨。”陈策摆了摆手,打断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眼下,先顾好眼前这条‘大鱼’吧。永王那边……我自有分寸。”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倦极。
阿丑默默退了出去。
廊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哗地浇在庭院里,水汽氤氲,将远山近树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影。
她握着那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纸,指尖冰凉。
蛛丝已现,网已张开。
可这网中的猎物,究竟是谁?
而执网的人,又能否在这越来越急的风雨飘摇中,稳住身形,收拢这千钧重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棋盘上的厮杀,从来不止于眼前的黑白子。
而金陵城中,某间茶香袅袅的幽静雅室里,或许正有人,也在对着窗外的雨幕,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冰冷的微笑。
雨幕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