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诡诈(1/2)
老熊沟比望天坳更隐蔽,也更荒凉。
这是一条被山洪冲出的深沟,两侧崖壁近乎垂直,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蕨类,只有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勉强可通。沟口被几块崩落的巨石半掩着,从外面很难发现入口。
雷山选择这里作为临时营地,看中的正是它的隐蔽。但代价是生存条件极其恶劣——沟底潮湿阴冷,蚊虫肆虐,取水要到半里外的山溪,打猎也得走很远。
苏轶带人抵达时,已是傍晚。
沟底点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七八十张疲惫而警惕的脸。这些人里,有从窥天阁撤出的工匠,有矿营救出的奴工,也有雷山手下的老猎户。他们挤在简陋的窝棚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都还亮着。
“公子!”雷山从人群中大步走来,这个魁梧的猎户头领脸上添了几道新伤,但精神还好,“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苏轶和他重重握了握手:“辛苦你了。大伙儿都好吗?”
“饿不死,但也吃不饱。”雷山苦笑,“粮食只剩三天量,药材也快见底了。有几个重伤的兄弟……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苏轶心中一沉。他快步走到伤员聚集处,看到草棚里躺着七八个人,有的高烧昏迷,有的伤口溃烂,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草药混合的难闻气味。
阿苓不在这里——她留在更早的营地照顾公输车等重伤员。现在负责医护的是个叫春姑的中年妇人,原是山里的采药人,懂些土方子,但面对这么重的伤势,她也束手无策。
“公子,对不住……”一个年轻矿工拉住苏轶的衣角,声音虚弱,“我……我拖累大伙儿了……”
苏轶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别说傻话。你们都是为了大伙儿受的伤,该是我们对不住你们。”
那矿工还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
苏轶转头对雷山低声道:“得想办法弄药。”
“难。”雷山摇头,“黑松岭把所有出山的要道都盯死了,附近的村子也被他们控制着。去远的地方买,一来一回至少五六天,而且风险太大。”
“青梧留下的银钱呢?”
“在这儿。”雷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这点钱,买粮都不够,更别说买药了。”
苏轶沉默。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人有了,但缺粮缺药,缺时间,缺一切。
“公子。”文渊走过来,脸色凝重,“我刚清点完人数。加上雷山大哥这边,我们现在总共有一百二十七人,能战者八十三人。但武器严重不足,刀只有四十多把,弓弩不到二十张,箭矢更是少得可怜。”
“铁器呢?”陈胜问,“能不能自己打?”
“有些废铁,但没炭,没炉子。”雷山叹气,“这沟里连柴火都不够烧,更别说打铁了。”
困境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苏轶环视众人,从那一张张脸上看到了疲惫、饥饿、恐惧,但也看到了期待——他们在期待他能想出办法,能带他们走出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篝火旁一处稍高的石台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累,知道大家饿,知道大家怕。”苏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也累,也饿,也怕。”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
“但我们没得选。”苏轶继续说,“退,是死路一条。黑松岭不会放过我们,吴都尉不会放过我们,这个世道更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能选的,只有往前闯,闯出一条活路来。”
“可怎么闯啊?”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问,“咱们要人没人,要粮没粮,要兵器没兵器……”
“我们有人。”苏轶打断他,“有一百二十七个不想再当奴隶、不想再任人宰割的人。有从矿营死里逃生的兄弟,有在山林里活了七年的老猎户,有会造机关会打铁的工匠——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粮,我们可以去抢黑松岭的。药,我们可以去夺吴都尉的。兵器不够,我们就用陷阱、用计谋、用这条命去拼!”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三天后,十五日夜,我们要动手。”苏轶一字一句道,“不是在矿营,也不是在黑松岭,是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我们要在邾城和矿营之间的官道上,劫一趟货。”
陈胜愣了:“劫货?什么货?”
“黑松岭每个月都会从吴都尉那里接收一批‘特殊物资’——不是矿石,是活人,是准备用于血祭的祭品。”苏轶目光扫过众人,“按照青梧打探到的消息,十五日傍晚,会有一队囚车从矿营出发,经官道运往黑松岭。押运的是吴都尉的兵,但接收的是黑松岭的人。”
文渊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劫了这趟囚车,既救了人,又等于同时打了黑松岭和吴都尉的脸?”
“不止。”苏轶说,“我们要让黑松岭相信,是吴都尉的人监守自盗。要让吴都尉相信,是黑松岭想吞了这批‘货’。只要这趟囚车出事,他们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信任,就会彻底崩塌。”
雷山皱眉:“可那是官道,押运的至少有几十个官兵。咱们这点人,硬抢怕是……”
“不硬抢。”苏轶指向文渊,“文渊先生,你熟悉这一带地形。官道上有没有适合伏击的地段?”
文渊迅速回想:“官道过了十里亭,有一段叫‘老鸦嘴’的地方。那里路窄,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深涧,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但官兵肯定会有所防备。”
“所以我们需要两支队伍。”苏轶在地上用树枝画起来,“一支在前面制造混乱,引开官兵注意。一支在后面截断退路,趁机救人。救完人立刻撤,不恋战。”
“那劫了人之后呢?”陈胜问,“一百多号人,还带着救出来的人,怎么躲过追兵?”
“不回老熊沟。”苏轶说,“往东走,进青云山。”
“青云山?”雷山脸色一变,“那地方邪性,老辈人说进去就出不来……”
“正因为邪性,黑松岭和官兵才不敢轻易进去。”苏轶看向众人,“我们要在青云山里藏几天,等邾城那边打起来,等陈平动手拿下吴都尉,我们再出来。”
计划很大胆,风险也极大。
但没人提出更好的方案。
“现在分配任务。”苏轶站起身,“雷山,你带三十个猎户,负责侦查老鸦嘴的地形,提前去布置陷阱。陈胜,你挑二十个身手好的,跟着雷山,负责截断后路和救人。文渊,你带剩下的工匠和矿工,留在这里照顾伤员,同时准备撤退时的物资。”
“公子,那你呢?”阿树忍不住问。
苏轶看向西南方向:“我带五个人,去矿营附近探探情况。青梧说矿营里有内应,我得确认一下,看看能不能和他们接上头。”
“太危险了!”陈胜急道,“矿营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你去就是送死!”
“正因为危险,才只能少数人去。”苏轶平静道,“放心,我有分寸。阿树,你跟我。”
阿树重重点头。
“铁蛋。”苏轶看向那个脸上带伤的年轻矿工,“你留在营地,帮着文渊先生。你对矿营熟悉,万一我们这边需要传递消息,你得帮着分析。”
铁蛋想说什么,但看到苏轶的眼神,还是点头:“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立刻开始准备。
雷山带着猎户们连夜出发,他们要赶在十五日前摸清老鸦嘴的每一寸地形。陈胜开始挑选人手,要求必须是见过血、敢拼命的。
苏轶则带着阿树,以及雷山派来的三个熟悉山路的猎户,在天黑后悄悄离开老熊沟,向矿营方向摸去。
矿营在西南方向二十多里外。这段路他们不敢走山道,只能在密林里穿行。夜里的山林漆黑一片,全靠领路的老猎户凭着记忆和经验带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带路的老猎户突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蹲下身,屏住呼吸。
远处,透过林木缝隙,可以看到点点火光——那是矿营的灯火。
苏轶示意其他人原地等待,自己带着阿树慢慢摸到林子边缘。
矿营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那是一座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巨大营寨,寨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插着火把,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营寨中央,几座高大的熔炉还在冒着黑烟,那是夜班矿工在劳作。
“公子,看那边。”阿树压低声音,指向营寨西侧。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窝棚,比矿工住的工棚更简陋,外面用铁栅栏围着,门口有士兵把守。窝棚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关押“特殊祭品”的地方。
苏轶默默记下位置和守卫的分布。门口两个固定岗,栅栏外还有一队五人的巡逻队,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
“公子,有人出来了。”阿树突然说。
从营寨主帐方向,走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军官服饰的胖子,走路一摇一晃,正是吴都尉。后面跟着个账房打扮的瘦子,弓着腰,手里捧着账簿。
两人走到那排窝棚前,吴都尉挥挥手,守卫连忙打开栅栏门。
吴都尉走进去,挨个窝棚查看。账房跟在他身后,每到一个窝棚就在账簿上记几笔,像是在清点货物。
苏轶握紧了拳头。那些窝棚里关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却被像牲口一样清点、编号。
查看完,吴都尉走出栅栏,对账房说了几句什么。账房连连点头,然后快步朝营寨大门走去。
“跟上那个账房。”苏轶低声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尾随。账房出了矿营,却没往邾城方向去,而是拐上一条偏僻的小路,朝黑松岭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里,小路尽头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账房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快步走进庙里。
苏轶和阿树摸到庙后,从破窗往里看。
庙里点着盏油灯,灯光昏暗。除了账房,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着黑松岭护卫的灰色短打,另一个则让苏轶瞳孔一缩。
是周安。
周扒皮的那个小厮,当初将周扒皮遗信送到老鹰洞后,就下落不明。没想到他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和黑松岭的人混在一起。
“这是这个月的名单。”账房将一本册子递给灰衣人,“三十七个,都是青壮,身体没毛病。吴大人说了,这是最后一批,夏至前再要人,得加价。”
灰衣人接过册子翻了翻,冷笑道:“吴都尉这是坐地起价啊。当初说好的,每月五十人,现在只剩三十七个,还要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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