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城阙之下(1/2)
邾城的黄昏,比别处来得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城墙的阴影就已经吞噬了大半个东市。摊贩们忙着收摊,行人匆匆往家赶,巡街的官兵小队则明显增加了——自从国相陈平秘密抵达邾城后,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徐无咎和阿青混在收市的人流中,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向城西方向移动。老人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儒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头发也仔细梳理过,用一根木簪束起。阿青则扮作他的孙女,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裙,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卷用布包好的“账册”——真正的证据已经妥善藏好,这些只是掩护。
“前面就是驿馆了。”阿青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驿馆门前站着四个持戟的卫兵,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守卒。
徐无咎点点头,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墨家数十条人命,矿营上千人的命运,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里决定。
“记住,如果情况不对,你不要管我,自己跑。”老人低声嘱咐,“证据我已经藏好,位置只有你知道。如果我没出来,三天后你想办法联系公子,把证据交给他。”
“徐师傅……”阿青眼圈一红。
“别做小儿女态。”徐无咎摆摆手,拄着一根竹杖,缓缓向驿馆走去。
卫兵立刻上前阻拦:“站住!驿馆重地,闲人免进!”
徐无咎停步,拱手施礼:“老朽徐无咎,特来求见国相陈平陈大人。烦请通报。”
卫兵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怀疑:“国相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可有名帖?可有引荐?”
“无帖无荐。”徐无咎平静道,“但老朽有一物,陈大人见了,必会愿意见老朽一面。”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牌——不是墨家的衡工令,而是一块普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徐”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惠文王五十二年,楚地监造”。
卫兵接过木牌,翻看了两眼,脸色微变。虽然他不认得这木牌的来历,但“惠文王五十二年”这个时间点,以及“楚地监造”这个职务,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稍等。”卫兵不敢怠慢,转身进了驿馆。
徐无咎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晚风吹过,掀起他花白的鬓发。阿青站在不远处,手心全是汗。
约莫一刻钟后,卫兵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吏。文吏走到徐无咎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拱手道:“老先生请随我来。国相大人在后厅等候。”
徐无咎微微颔首,跟着文吏走进驿馆。阿青想跟进去,却被卫兵拦住。
“你在这里等着。”文吏回头对阿青说了一句,又对卫兵使了个眼色,“好生照看这位姑娘。”
阿青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无咎的身影消失在驿馆深处。她咬了咬嘴唇,退到驿馆对面的街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眼睛死死盯着驿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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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后厅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已经点燃的油灯。灯光下,一个穿着便服、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阅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正是衡山国国相,陈平。
此人面白无须,眉目清癯,看起来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而非执掌一国政务的重臣。但徐无咎注意到,他的眼神很锐利,如同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先生请坐。”陈平放下竹简,指了指案前的坐席,“听闻老先生持有惠文王年间的监造令牌,不知与当年的楚地监造徐无咎徐大人是何关系?”
徐无咎在坐席上坐下,竹杖靠在腿边,平静地回答:“正是老朽。”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原来是徐老先生。晚辈失敬了。只是……据晚辈所知,徐老先生在惠文王末年就已经告老还乡,后来……”
“后来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徐无咎接过话头,“直到三年前,被掳入矿营为奴。”
“矿营?”陈平的眉头微微皱起,“老先生是说……邾城以北的那个矿营?”
“正是。”徐无咎从袖中掏出那份从铜匣中取出的死亡名单,双手奉上,“此物,请陈大人过目。”
陈平接过名单,展开。灯光下,那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死亡日期,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刺入他的眼睛。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这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徐无咎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丁卯年至戊辰年,矿工伤损实录。”徐无咎一字一句道,“共九十七人,皆为青壮劳力。死因多为‘矿难’、‘疾病’,但据老朽在矿营三年所见,其中至少半数,是被虐打致死,或劳累过度而亡。而这些人,在官方的记录中,根本不存在。”
陈平沉默了。他仔细地看着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许久,他才抬起头:“老先生将此物交给晚辈,意欲何为?”
“陈大人奉命调查矿营,想必已经察觉其中蹊跷。”徐无咎直视着陈平的眼睛,“这份名单只是冰山一角。矿营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私开矿藏,瞒报产量,与黑松岭邪祭勾结,以活人为祭品。而这一切的主使,正是戍卫矿营的吴都尉。”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朽手中,有吴都尉与黑松岭往来的密信,有私矿的产量记录,有运输清单,还有……黑松岭要求吴都尉提供活祭的亲笔信函。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吴都尉为了私利,已经背叛了衡山国,与邪祭之徒同流合污。”
陈平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老先生可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吴都尉手握三千戍卒,而邾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人。若贸然动他,一旦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知道。”徐无咎也站起身,虽然瘦弱,但气势丝毫不弱,“但陈大人更应知道,若放任不管,待到夏至之日,黑松岭邪祭完成,地脉之眼睁开,到时整片楚地东南都将沦为祭坛。吴都尉或许能从中分得一杯羹,但衡山国……将永无宁日。”
“地脉之眼?”陈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无咎,“那是何物?”
徐无咎简单解释了地脉之眼和黑松岭的阴谋。他没有提及墨家的镇脉九器,也没有提及苏轶的身份,只是将黑松岭描述为一群利用古老邪术、试图控制地脉的狂徒。
陈平听完,久久不语。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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