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秦亡汉兴的终极智慧:亲贤相济才是人间正道(1/1)
西周末年的烽火,烧碎了周室的江山,却烧出了秦国的基业。秦襄公策马护着周平王东迁洛邑,凭这份功劳挣下了诸侯的名分,也定下了秦国四百多年的规矩——氏族贵族掌国,用人唯亲,血浓于水的血缘,才是朝堂上最硬的道理。
从秦襄公到秦孝公,十数代秦王,朝堂的卿大夫、将军相,不是嬴氏王族,就是联姻的后族,外来人想挤进来难如登天。秦穆公任百里奚为相,传了千百年的佳话,可在秦国的用人史上,不过是惊鸿一瞥的特例。百里奚本是虞国的亡国之臣,沦落为奴,被秦穆公以五张羊皮换来,这份知遇之恩,终究是汪洋大海里的一滴浪花,转瞬就被世袭的浪潮吞没。穆公之后,秦国的朝堂又回到了氏族贵族的手里,血缘依旧是做官掌权的唯一敲门砖。
这份守了四百年的规矩,在秦孝公手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彼时的秦国,偏居西陲,被中原诸国视作蛮夷,河西之地被魏国占了去,打一仗败一仗,国势衰微到了骨子里。秦孝公憋着一口气,发了求贤令,卫国人商鞅应声而来,带着他的变法之策,撞开了秦国守旧的大门。
商鞅的变法,字字都冲着世袭贵族来。军功爵制摆在台面上,不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布衣百姓,上阵杀敌斩下首级,就能封爵做官;若是贵族没有军功,连祖宗的爵位都保不住,更别说在朝堂上说话。这一下,秦国的天变了,普通士卒在战场上红了眼,一刀一枪拼前程,白起、王翦这些日后的名将,就是从这堆血与火里爬出来的,卒伍出身,无半点贵族血缘,却凭本事攥住了秦国的兵权。
变法的秦国像一头睡醒的猛虎,吞了河西,败了魏国,硬生生从西陲蛮夷变成了中原诸国不敢小觑的强国。可这猛虎的身上,也扎着刺——世袭贵族恨透了商鞅,军功新贵扬眉吐气,两派势同水火,朝堂的矛盾一触即发。秦孝公一死,秦惠王继位,贵族们的怨气终于爆发,商鞅被车裂而死,可秦惠王心里门儿清,商鞅的法是强国的根,不能废。
于是,秦惠王定下了一个影响秦国百年的国策:亲贤并用。他杀了商鞅,安抚了贵族,却依旧守着军功爵制,让贤才有用武之地。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大智慧,“亲”是根基,“贤”是筋骨,少了哪一个,秦国都走不远。
秦惠王的“亲”,不再是单纯的嬴氏王族,而是与秦国联姻的异姓后族,也就是外戚。王权越来越强,同姓王族怕谋逆被处处限制,而异姓后族既沾着血缘,又不会对王位造成直接威胁,成了用亲的核心。秦武王举鼎而死,没有子嗣,诸公子争位,朝堂乱成一锅粥,这就是季君之乱。宣太后站出来,带着弟弟魏冉,楚系外戚的势力倾巢而出,杀了争位的公子,扶立秦昭王登基,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秦国扶稳了。魏冉做了丞相,手握大权,对外开疆拓土,对内整顿朝纲,成了秦昭王的左膀右臂。
秦王政亲政前,嫪毐之乱又起。赵太后的男宠嫪毐,借着太后的势被封为长信侯,养了数千门客,竟敢在秦王政行冠礼时起兵谋反,想夺了秦国的江山。又是外戚出手,华阳太后的楚系势力联合昌平君,二话不说带兵平叛,咸阳城外一场血战,嫪毐的叛军土崩瓦解,嫪毐被擒,灭了三族,连他和赵太后生的两个孩子,也被活活摔死。两场大乱,都是王族外戚出手平定,秦国的朝堂没被掀翻,这份稳定,全靠一个“亲”字撑着。
而秦国的进取,全靠一个“贤”字。白起从普通士兵做到武安君,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打得六国再无还手之力;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伐楚,磨了一年,一战灭楚,为秦国统一天下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这些人,没有半点贵族血缘,全凭一身本事,在秦国的朝堂上站稳了脚跟。还有那些来自各国的游士,魏国人张仪靠着连横之策,让六国合纵土崩瓦解;卫国人吕不韦以商人身分,扶立秦庄襄王,做了仲父,权倾朝野;楚国人李斯一篇《谏逐客书》,让秦王政收回了逐客令,留住了天下的贤才。这些外来的贤才,成了秦国统一天下的推手。
亲贤并用,让秦国在百年间一路狂飙,从西陲小国变成了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王位更替的动荡,有外戚王族镇着;开疆拓土的功业,有贤才功臣拼着。负面的乱子,永远只在小范围里打转,掀不起大浪,这就是平衡的力量。
可这份平衡,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被彻底打破了。这位扫六合、定天下的始皇帝,心里藏着一份极致的掌控欲,他看惯了外戚干政,也怕了王族争位,竟亲手废掉了秦国百年的亲贤并用之策,走上了任人唯贤的单行道,而且这“贤”,还成了唯唯诺诺的近臣文法吏。
他废封建,行郡县,把天下的土地都划成郡县,由皇帝直接派官管理,嬴氏的王族子弟,没有一个人能封王封侯,连一寸土地都捞不到,成了和普通百姓没两样的匹夫。后族外戚更是销声匿迹,偌大的秦宫,连皇后的位置都是空的,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秦始皇的皇后是谁。那些跟着他统一天下的军功勋贵,蒙氏、王氏、杨氏,没了封地,没了实权,在官僚制度的磨盘里慢慢被边缘化,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却也只是皇帝的一把刀,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朝堂上活跃的,变成了李斯、赵高之流。李斯是法家官僚,靠着才干爬上丞相之位,却少了几分风骨;赵高是宦官,靠着伺候皇帝的本事,攥住了皇帝的符玺,心里藏着滔天的野心。秦始皇以为,这样就能把天下的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却不知,他亲手拆了秦国的根基,抽走了那根能稳定朝局的“亲”字支柱,只留下一群依附皇权的官僚,看似听话,实则各怀鬼胎。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病逝在沙丘宫。这是秦国最大的一次权力交接,可此时的朝堂,没有外戚王族站出来主持大局,没有军功勋贵镇住场面,只有赵高和李斯,在沙丘宫的帷帐里,上演了一场篡改遗诏的阴谋。他们扣下了秦始皇立扶苏为帝的遗诏,伪造圣旨,赐死扶苏,囚禁蒙恬,扶立昏庸的胡亥登基。
扶苏接到假诏,竟二话不说拔剑自刎,蒙恬虽有疑心,却也束手就擒,最终被逼服毒。蒙氏家族被灭族,三十万北军群龙无首,秦国的军事支柱,就这么倒了。胡亥登基后,赵高一手遮天,指鹿为马,把朝堂上的忠臣良将杀了个干净,连秦始皇的其他子女,也没能逃过一劫。李斯以为自己能保住丞相之位,最后却被赵高罗织罪名,腰斩于市,灭了三族。
此时的秦国,早已是外强中干。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一句“天下苦秦久矣”,点燃了天下的烽火,六国旧贵族纷纷复辟,刘邦、项羽的大军一路向西,攻向咸阳。章邯带着骊山的刑徒组成大军,拼尽全力想挽回败局,可朝堂上的赵高还在争权夺利,章邯腹背受敌,最终只能投降项羽。公元前207年,刘邦的大军攻入咸阳,秦王子婴出城投降,盛极一时的大秦帝国,仅仅存在了十五年,便轰然倒塌。
秦始皇到死都想不到,他一手打造的大一统帝国,会亡得这么快。他以为废了贵族,就能独掌天下,却忘了,贵族阶层是皇权的制衡,也是政权的缓冲。当年博士淳于越劝他,封子弟为诸侯,做朝廷的辅弼,否则一旦有乱臣贼子,没人能站出来救驾。秦始皇不听,还烧了诗书,坑了方士,最后果然应验了淳于越的话,沙丘之变,朝堂无贵族主持,天下大乱,无贵族平叛,偌大的秦国,竟成了赵高、李斯的玩物。
秦亡的教训,被刘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位从沛县出来的布衣天子,打下江山建立汉朝后,立刻定下了郡国并行的制度,一边行郡县,收天下的权,一边封同姓王,把刘姓子弟封到各地做王,又封功臣为列侯,萧何、张良、韩信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都得了封地和爵位。这就是刘邦的新贵族主义,用同姓王族和功臣列侯,撑起了汉朝的江山,也重拾了亲贤并用的国策。
刘邦知道,军功受益阶层是汉朝的筋骨,这些功臣跟着他出生入死,有兵有权,对天下有强烈的所有权意识,不能逼,只能封;而刘姓王族是汉朝的根基,把他们封到各地,既能镇守四方,又能制衡功臣,不让功臣一家独大。吕后专权时,吕禄、吕产掌着军权,想篡夺刘姓的江山,可周勃、陈平这些功臣站出来,联合齐王刘襄等刘姓诸王,里应外合,平定了诸吕之乱,把吕氏一族杀了个干净。之后大臣们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就是汉文帝,汉朝的政权,又一次平稳交接,没有像秦国那样,因为权力真空而崩溃。
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一代代汉帝,虽不断削藩,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却始终没废了亲贤并用的根。王族外戚依旧能参政,卫青、霍去病是卫子夫的外戚,却凭着本事横扫匈奴,成了汉朝的名将;功臣贤才依旧有出路,董仲舒、司马迁这些人,无半点血缘,却凭才学留名青史。汉朝的江山,能坐二百年,靠的就是这份亲贤相济的平衡,用亲求稳定,用贤求进取,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大秦帝国的崩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偏听偏信的代价;大汉王朝的长治,像一盏明灯,点亮了亲贤相济的智慧。这道理,不止适用于治国,更适用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做人做事,若只讲亲,不讲贤,身边围着的都是阿谀奉承的亲戚朋友,没一个有真本事的,路只会越走越窄,看似热闹,实则不堪一击;若只讲贤,不讲亲,身边都是能力出众的合作伙伴,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遇事没人帮衬,有功没人分享,就算一时成功,也守不住成果,终究是孤家寡人。
秦国四百年的用人唯亲,固步自封,被商鞅的变法打破;秦惠王后的百年亲贤并用,让秦国一步步走向强大;秦始皇的任人唯贤一边倒,让秦国二世而亡;汉朝的亲贤相济,奠定二百年江山。千百年的历史,翻来覆去讲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世间万事,最怕的就是偏废,最难得的就是平衡。亲为根,贤为枝,根扎得稳,枝长得茂,才能枝繁叶茂,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