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迷雾海(2/2)
鲁衡不仅可能知道些什么,他手中还握有违禁的稀缺材料和火药!他的死,绝非简单的自杀!
“立刻搜查鲁衡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三日与他有过接触之人!”张欧下令,“还有,将作监内所有与鲁衡有过技术合作或物料往来的工匠、吏员,重新隔离审问!重点问他们是否知道鲁衡私藏‘风陵金铁’和火药的来源与用途!”
鲁衡的死,非但没有让线索中断,反而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少府将作监内部,可能存在着一个为“云中客”网络提供特种材料和技术的隐秘渠道!
河西,敦煌郡外,戈壁边缘一处废弃的烽燧。
张汤与霍光带着十余名精锐,在此与一名秘密前来的“线人”会面。此人原是赵绾门下一位不得志的门客的后人,因家道中落流落河西,混迹于商队之中,三教九流皆有接触。他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大约五年前,曾有一支规模不大、但护卫极其精悍的商队,从西域方向而来,并未进入敦煌城,而是在城外与另一伙人交接了一批“特殊的货物”。那批货物用厚毡包裹,形状不一,但搬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交接完成后,西域来的商队原路返回,而接收货物的一伙人,则押运着货物,向东进入了羌人活动的草原地带,消失不见。当时线人恰好在附近盗猎,躲在沙丘后目睹了全过程,记得接收货物那伙人的头领,左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说话带有浓重的关中口音。
左颊有疤,关中口音——这与“灰隼”的特征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线人压低声音,“我当时隐约听到他们用暗语交谈,其中提到了一个词……‘金石之约’。还有,他们好像说,货物要送往‘北边老地方’,交给‘君上’查验。”
金石之约!北边老地方!君上!
张汤与霍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石板地图上的罗马数字“V”和波浪线,可能真的指向一条从河西(乃至西域)通往北方匈奴领地(或海岸)的秘密走私通道!“金石之约”,很可能就是指“安平君”网络与罗马人(或匈奴)之间的某种秘密协议或交易内容!
“可知那‘北边老地方’具体是何处?‘君上’又是谁?”霍光急问。
线人摇头:“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记得他们提到过一个地名,发音像是……‘乌德键’?还是‘兀立坚’?听不太清。至于‘君上’,就更不知道了。”
乌德键?兀立坚?张汤迅速在脑中搜索,这似乎是匈奴某个部落或地方的音译?无论如何,这证实了他们的推断,“安平君”网络与北方胡虏之间,确实存在着一条隐秘且重要的物资输送线。
就在他们详细记录线人口供,准备给予赏赐并安排其秘密转移时,异变陡生!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废弃烽燧残破的窗棂,精准地没入了线人的咽喉!线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有埋伏!保护大人!”霍光厉喝,拔刀将张汤护在身后。随行精锐立刻结阵,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是远处一片起伏的沙丘和枯死的胡杨林。
然而,再无第二支箭射来。沙丘后静悄悄的,仿佛刚才那夺命一箭只是幻觉。但倒在血泊中的线人,提醒着他们危险的迫近。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行踪,而且手段狠辣,一击即中,随即远遁。这是在灭口,更是在警告。
“清理现场,带上尸首,立刻撤离!”张汤脸色铁青。线索再次被掐断,但敌人如此急切的灭口行为,恰恰说明他们找对了方向!河西这条线,以及那个发音模糊的匈奴地名,至关重要!
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面前摊开着卫青在高烧中挣扎写下的、字迹潦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梦境记录”,以及张汤加急送来的、关于河西线人被灭口及“金石之约”、“乌德键/兀立坚”地名的密报。此外,还有徐宦官呈上的、对鲁衡“自杀”现场的疑点分析,以及太医令对于那支于阗玉簪的最终查验结果——簪体内部中空,藏有极其微量、但混合了多种罕见毒物(部分来自岭南甚至更南)的褐色粉末,一旦遇热(如热茶)便会缓慢释放,无色无味,久服可致人虚弱、神智昏聩直至衰竭而亡,过程类似慢性疾病,极难察觉。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逐渐串起。
文帝朝被废、暴毙的皇子……景帝初年“病故”的诸侯王……赵绾与某些失势宗室若即若离的关系……“安平君”对宫廷旧事的熟悉与利用……河西的秘密通道与“金石之约”……匈奴境内的可疑地名……罗马人的深入合作……还有卫青梦境中那些陌生的、属于遥远西方的画面……
刘彻的手指,缓缓划过摊在案上的一份极其陈旧、纸张发黄脆弱的宗室谱系副录,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刘舜。
孝景皇帝之子,与废太子刘荣、胶东王刘彻(即当今皇帝刘彻)等同为景帝之子。景帝前元四年,因其母程姬失宠,年方六岁的刘舜被迁出长安,封为常山王(实为遥领,并未就国),居于洛阳附近的“宜安别馆”,由乳母、宦官及少数属官照料。景帝中元二年,宜安别馆突发火灾,馆舍大半焚毁,刘舜与其近侍十余人“不幸罹难”,尸骨难辨,以衣冠葬之。其母程姬闻讯悲恸过度,不久亦亡。此事在当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很快便被其他朝政大事淹没。
一个“夭折”于火灾的、不受宠的庶出皇子。一个被历史尘埃轻轻覆盖的名字。
但如果……那场火灾是人为的呢?如果刘舜并未死于火灾,而是被人暗中救走或替换了呢?一个心怀对父皇、对嫡出兄弟、对整个剥夺了他富贵安宁生活的皇室充满怨恨的皇子,隐姓埋名,凭借其皇室血统带来的某些隐秘资源(如乳母、旧宦官可能知晓的宫廷秘道、藏宝或人脉),数十年暗中经营,勾结对汉室同样心怀不满的失意官僚(如赵绾门生故吏中某些人)、野心家、乃至外敌……
他自号“安平君”,或许正是取“宜安别馆”之“安”,以及对“平安富贵”可望不可即的讽刺。
他培养控制赵安,不仅仅是为了要挟赵婕妤,或许……赵安身上,真的流着某种特殊的血?或者被当作某种“象征”?
他与罗马人勾结,所图或许不仅仅是颠覆汉室,更可能是承诺在事成之后,割让河西、西域乃至部分沿海利益,换取罗马人的军事和技术支持,帮助他“光复”一个由他主导的、可能与罗马结盟的新王朝!
“刘舜……”刘彻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这个被所有人遗忘在故纸堆里的“皇叔”,可能就是掀起这场席卷帝国风暴的罪魁祸首!
“传旨。”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秘调‘常山王刘舜’所有现存档案,尤其是火灾前后的详细记录、验尸报告(如有)、以及当时宜安别馆所有侍从、属官名单及后续下落。着宗正府、廷尉府、少府协查,务必查清其‘罹难’真相。”
“再旨:令张汤、霍光,重点追查‘乌德键’或‘兀立坚’为何处,并与匈奴境内地图比对。同时,秘密查访景帝朝程姬家族后人、以及当年可能幸存或失踪的宜安别馆旧人。”
“三旨:密谕北疆卫青、东南杨仆、河西诸郡太守,提高戒备,防范敌之垂死反扑或疯狂一击。‘安平君’真身既露,其狗急跳墙,只在顷刻!”
迷雾正在被驱散,阴影中的轮廓逐渐清晰。猎手终于看清了猎物的真实面目。但与此同时,猎物也必然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搏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