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暗室微光(1/2)
椒房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在刘彻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潭。他没有叫起,陈阿娇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妾身愚钝,”阿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但见陛下神色,定是出了惊天的大事。妾身深居宫中,耳目闭塞,还请陛下明示。”
没有辩解,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询问那盆花。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刘彻心头那簇怀疑的火焰稍稍一滞。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抬手虚扶:“起来说话。”
阿娇起身,垂首肃立,仪态无可挑剔。
“刘晁死了。”刘彻开门见山,目光锁住她的每一丝反应,“中毒,连同其妻,今晨毙于家中。”
阿娇适时地抬起眼,眸中适当地流露出震惊与不解:“刘晁?可是……宗室子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毒害宗亲?”
“不仅仅是毒害。”刘彻向前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从他家中搜出账册,与洛阳张汤所查逆党勾连甚深。他死前,正可能奉命在长安行事,目标——或许是宫禁。”
阿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这次不是全然作伪。刘彻的直言不讳和“宫禁”二字,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陛下是说……有逆贼欲祸乱宫廷?那刘晁是……是他们的人?如今他死了,线索岂不是……”
“线索是断了,但也未必。”刘彻话锋一转,语气莫测,“朕得到密报,逆党所谋,非同一般,可能涉及……疫病传播。”
“疫病?!”阿娇这次是真的悚然一惊,后退半步,眼中瞬间充满了真实的恐惧。这恐惧并非为她自己,更多的是为年幼的刘据,为这宫中的无数人。若真是疫病,一旦在人口密集的宫城爆发……她不敢想下去。
刘彻将她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恐惧不像伪装,尤其是她下意识护住小腹(虽皇子不在身边)的动作。
“朕已严令封锁消息,排查全城,尤其是水源。”刘彻继续道,语气放缓了些,“太医署与京兆尹正在全力追查毒物与可能携带疫源之物。皇后,”他顿了顿,“你久在宫中,可曾察觉近日有何异常?宫中用度、人员往来,尤其是……与水、食相关之事,可有不同寻常之处?”
这是询问,也是试探。询问她是否有所察觉,试探她是否知情不报,甚至……试探她是否牵涉其中。
阿娇心念电转。她知道,此刻任何过度的撇清或急于提供线索都可能引火烧身。但完全沉默,更显可疑。
她沉吟片刻,似在努力回忆,然后才缓缓道:“陛下恕罪,妾身日常只留心皇子起居与宫务琐碎,并未特意关注水源膳食。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皇子据前两日略有些食欲不振,夜间微有啼哭,太医诊为偶感风寒,开了些温和的药剂,如今已好些了。若非陛下提及疫病,妾身也不会多想。至于宫中用度……”她摇摇头,“一如往常,未觉明显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刘彻追问。
“只是昨日,妾身命人将那盆陛下赏赐的金边瑞香移出殿外晒晒日头,因花开得正好。移花时,曾瞥见两名面生的宦官在远处廊下匆匆走过,衣着虽是低等内侍模样,但步履身形……似与寻常宫人略有不同。”阿娇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时未在意,此刻想起,或该禀明陛下。毕竟,非常时期。”
她没有说那两人可疑,只说“略有不同”,将判断权交给刘彻。也没有直接关联疫病或阴谋,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微不足道、也可能至关重要的细节。同时,自然地点出了移花之事,解释了行为,也隐含了警示之意——若陛下还记得“瑞香根茎有毒”之语。
刘彻眼神微动。面生的宦官?宫中人员庞杂,低等内侍流动并不稀奇,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阿娇的提及方式,分寸拿捏得极好。
“朕知道了。”刘彻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近日宫闱,务求安宁。皇子需加倍小心照看,一应饮食医药,皆需经可靠之人重重查验。你身为皇后,当为六宫表率,谨言慎行,约束宫人,莫给宵小可乘之机。”
“妾身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尽心竭力,护佑皇子,稳定宫闱。”阿娇恭声应道。
刘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包含了审视、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最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刘彻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阿娇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方才的对话,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刘彻显然并未完全消除对她的疑心,但至少,暂时没有将她列为需要立刻处置的敌人。而她提供的那点关于“面生宦官”的线索,无论真假,都足以将宫中的调查引向更具体的方向,或许能更快发现隐患。
她立刻唤来心腹,低声急促吩咐:“立刻去查,昨日在咱们殿外远处廊下出现过的、任何面生的低等内侍,大致样貌、去向,尽可能弄清楚!但务必隐秘,绝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在查!还有,从今日起,我们殿中所有人,饮食用水全部改用小厨房单独烧开的井水,皇子的一切用度,由你们几个最信得过的亲手经管,外人一律不得沾手!”
危险并未解除,甚至可能更近。但她必须活下去,也必须保住自己的孩子。在这场席卷帝国的巨大阴谋与清洗中,她必须找到那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光。
洛阳,通往长安的官道,临近平阴渡。
一支由二十余辆骡马大车组成的商队,正不紧不慢地行进着。车队看起来与寻常行商无异,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护卫精悍,首领是个面色焦黄、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
距离渡口还有五里,一处必经的狭窄坡道前,商队停了下来——前方设了路障,数十名身穿郡兵号衣、但气质冷峻的士卒拦住了去路,旁边还有几名戴着面巾、似是医官模样的人。
“各位军爷,这是……”商队首领上前,陪着笑脸,递上路引文书,“小的是河东‘通源’商号的,运些布匹杂货去长安,手续齐全。”
带队校尉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车队:“非常时期,奉命严查所有过往商旅货物。打开篷布,接受查验。”
首领面露难色:“军爷,都是些怕潮的布匹皮货,这打开再盖上,恐有损毁……”
“少废话!打开!”校尉厉声喝道,手已按上刀柄。周围士卒也围了上来,目光锐利。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点头哈腰:“是是是,这就打开,这就打开。”他转身对车队吆喝,“都听见没?打开篷布,让军爷查验!”
护卫们开始动手解绳索。就在篷布即将掀开的刹那,首领突然暴起,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哨,奋力吹响!同时,几名护卫猛地抽出藏在车底的兵刃,扑向最近的士卒!
“动手!拦住他们!”校尉早有防备,拔刀格挡,厉声大喝。
埋伏在坡道两侧树林中的更多兵马蜂拥而出,瞬间将商队团团围住!这些伏兵并非普通郡兵,而是霍光抽调来的期门精锐和绣衣使者,动作迅猛,配合默契。
商队护卫虽也悍勇,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压制。那首领见势不妙,竟不再管车队,带着两名心腹,拼命向坡下河滩方向突围,似乎想跳河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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