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洛阳血夜(1/2)
朔风如刀,割裂着洛阳城沉寂的夜色。戌时刚过,宵禁的铜钲早已响过,除了更夫和巡逻兵卒,街道上已空无一人。然而,城南废弃的广慧寺周围,却潜藏着比夜色更深的杀机。
张汤亲自带队。二十名最精锐的绣衣使者,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双眼,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广慧寺前后所有可能进出的路径。李疾带着另一队人,在外围警戒策应。
广慧寺早已荒败,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张汤蹲伏在寺后坍塌了大半的围墙缺口处,手中紧握着环首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内。根据那名护卫的供述,“灰隼”习惯在此处后墙留下标记。墙根下,果然有几块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摆放位置有异的碎砖。
“大人,有新痕。”一名眼尖的绣衣使者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块砖石侧面一道极浅的、似乎用匕首匆匆划出的箭头状刻痕,指向寺庙残存的大雄宝殿方向。“不超过两个时辰。”
张汤心头一凛。对方果然还在活动,甚至可能就在附近!“李武,带五个人,摸进去,查看大殿。其余人,原地待命,注意四周动静,尤其是屋顶和断墙之后。”
被点名的绣衣使者李武领命,如同狸猫般轻巧地翻过断墙,五人呈扇形,借助残破的廊柱和荒草的掩护,向那黑黢黢、仿佛巨兽张口的殿堂摸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四周只有风声。张汤的掌心渗出细汗,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太安静了。
忽然,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是利刃破空和身体倒地的杂乱声响!
“不好!”张汤霍然起身,“支援!”
他话音未落,他们藏身的围墙两侧,以及对面民居的屋顶上,骤然跃起数十道黑影!弓弦震响,弩箭如雨点般泼洒下来!与此同时,广慧寺内也传出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怒吼。
“有埋伏!结阵!保护大人!”绣衣使者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队形,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张汤,拨打箭矢。但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且对方占据地利,两名绣衣使者当即中箭倒地。
张汤又惊又怒,对方竟然在此设下陷阱,分明是早有准备,知道他会来!是那名护卫的供述被泄露了?还是“灰隼”狡诈多疑,此地本就是诱杀之所?
“杀出去!向李疾方向靠拢!”张汤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厉声喝道。绝不能被困死在此。
黑衣刺客们显然训练有素,见弓箭未能尽全功,立刻拔出刀剑,从四面合围上来,沉默而凶狠。他们招式凌厉,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更像是军中悍卒或豢养的死士。
绣衣使者虽精悍,但人数处于劣势,且被分割。张汤身边只剩下七八人,被十余名刺客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险象环生。一名刺客觑准空隙,一刀直刺张汤肋下,张汤侧身闪避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外围突然传来呼喝与马蹄声!李疾带着策应的人马听到动静,疾冲而至!“保护中丞!”李疾一马当先,手中长戟横扫,将两名刺客逼退。
生力军加入,局势顿时逆转。刺客头目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残余刺客立刻虚晃一招,毫不恋战,四散奔逃,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迅速消失。
“追!”李疾急道。
“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张汤喝止,他气息微喘,环视周围,己方又添了三四具尸体,伤者数人。派进大殿的李武等人……他心头一沉。
冲进已成修罗场的大雄宝殿,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黑衣刺客的,也有绣衣使者的。李武倚在一根断柱旁,胸口插着一柄短戟,已然气绝,双眼圆睁,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敌人的衣襟。其余四名潜入者,三人战死,一人重伤昏迷。
“灰隼!”张汤一眼看到一具刺客尸体旁掉落的一柄造型独特的短戟,与护卫描述的“灰隼”善用武器吻合。他蹲下身,翻过那具被李武临死反扑、喉管割裂的刺客尸体,左颊果然有一道旧疤!虽然人死了,但身份确认无疑。
“搜索整个寺庙!任何纸张、信物、标记,全部带走!检查所有尸体,看有无特殊标识!”张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了“灰隼”,线索看似断了,但也证明了对方狗急跳墙,此地确实重要。或许,能发现别的什么。
一番仔细搜查,在“灰隼”贴身的暗袋里,找到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刻画着奇怪符号的薄木片,以及半枚断裂的玉环。在殿堂一尊倾倒的佛像底座下,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但格底残留着一点新鲜的灰尘拖痕——东西刚被取走不久!
“他们提前转移了重要物品,然后留下‘灰隼’和部分死士在此设伏,企图杀我灭口,甚至夺回可能落入我们手中的线索。”张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手的狠辣与果决,超出预期。
“大人,现在怎么办?”李疾问道,看着同袍的尸体,眼中含怒。
张汤收起那木片和玉环:“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我们的人,还有‘灰隼’的尸体,立刻撤回行辕!加强戒备!”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重伤者,“全力救治他,他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返回行辕的路上,张汤心念电转。对手的反扑如此迅猛,说明他触到了痛处。广慧寺的线索暂时断了,但另一个方向——河南尹官仓的旧档,必须立刻查!
回到行辕,不顾疲惫,张汤立刻召来王温舒,亮出节杖,以最严厉的口吻,要求即刻调阅所有相关仓库的陈旧档案,尤其是那份“霉变销毁”记录。王温舒见张汤衣袍染血,神色冷厉如修罗,不敢怠慢,连夜亲自带人前往档案库房。
在积满灰尘、散发着霉味的卷宗架间,经过近两个时辰的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份二十年前的记录。泛黄的简牍上记载:某年某月,因仓廪失修漏雨,导致一批共计弩机五十具、环首刀三百柄“霉蚀不堪用”,经核验后“准予销毁,记录在案”,核销官员签名处,是一个早已致仕多年的仓曹吏名字,并无特别。
但张汤敏锐地发现,这份核销记录附着的“监销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淡淡的墨迹涂改过,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原本写的是“刘平”,后被改为另一个名字。而“刘平”……张汤立刻回想起白日查阅的北军旧档中,长水营曾有一名军司马就叫刘平,约在十五年前因伤退役,籍贯关中。
“查!立刻查这个刘平!看他退役后去了哪里,与何人往来,尤其是与‘安平’二字有无关联!”张汤眼中寒光大盛。涂改监销记录,是为了掩盖什么?那批“销毁”的军械,真的销毁了吗?还是流向了别处?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庞大冰山面前,刚刚凿开一角,窥见了其下深不可测的黑暗轮廓。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陈阿娇尚未收到洛阳惊变的消息,但她感受到了长安城内另一种形式的风暴。
流言如同无形的瘟疫,悄然在宫闱与某些勋贵圈子中蔓延。内容指向性逐渐清晰:有说已故窦太皇太后某些远支族人在洛阳“结交非人,涉足商事”,有影影绰绰的暗示将“云中客”网络与窦家旧日庞大的商业和人脉渠道联系起来。更有甚者,私下议论皇后陈阿娇“聪慧太过”,“于深宫之中,对朝野之事似有耳闻”。
这些流言尚未形成公开的指控,但其恶毒和潜在危险性,阿娇心知肚明。这是要借清查“云中客”的东风,将脏水泼向窦家,进而动摇她的后位,至少也是在刘彻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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