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闸门之后（2/2）
然后起身，看向重新锁死的巨门。
门上，三个锁孔已完全显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距离亥时，还有一刻钟。
十里外，幽州军医营。
凌萱坐在单独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桑皮纸。她用炭笔在上面勾画地脉走向图，不时对照怀中的地脉枢晶体。
晶体内的红光比白天减弱了些许，但代表云州方向的位置，依然刺目。
“局部压力缓解了…”她喃喃自语，“哥哥成功了？”
帐帘掀开，韩婆婆端着一碗药粥进来：“萱儿，该吃药了。”
“韩婆婆，外面情况如何？”
老医师叹气：“又送来三十多个伤兵，都是烫伤。说云州那边井水沸腾，好些人取水时被烫熟了手脚…作孽啊。”
凌萱放下炭笔：“赵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刚传回话，说史弘肇的队伍午夜能到。杜重威的使者已经进了大营，正在主帐谈判。”韩婆婆压低声音，“但我听送药的小兵说…契丹骑兵离云州只有五十里了。”
便在这时，帐外传来嘈杂声。
凌萱掀帘看去，只见营门方向火把通明，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正在入营。队伍中十几辆大车，车上用油布包裹着长条形物件，隐约可见金属光泽。
“星烁共振器到了。”她心跳加速。
赵普匆匆走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凌姑娘，史弘肇将军已到，正在卸车。赵将军请你过去，一同查验器械。”
凌萱点头，将地脉枢小心包好抱在怀中。
主帐前空地上，油布已被揭开。星烁共振器露出真容——那是一套复杂的青铜装置，主体是三根交错的弧形轨道，轨道上滑动着七个大小不一的铜球。装置基座是一块完整的黑色石盘，石盘表面镶嵌着银线绘制的星图。
史弘肇是个四十出头的粗豪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他见凌萱过来，抱拳行礼：“凌姑娘，某奉徐铉先生之命，护送此器北上。途中遭遇三拨山贼、两场暴雨，幸不辱命。”
“史将军辛苦。”凌萱还礼，走近观察器械，“测试过了吗？”
“在龙脊背测试过一次。”史弘肇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按陆弦先生留下的方法，以冰髓水润滑轨道，以赤胶泥固定基座，七个铜球能自行运转三日不息。但…需要星烁石驱动。”
他打开一个铅盒，里面是十几块鸽卵大小的淡紫色晶体——星烁石原矿。
凌萱拿起一块对着火光观察。晶体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凝固的闪电。这是她从古籍上读过无数遍，却第一次亲眼所见的珍稀矿物。
“纯度不够。”她判断，“需要提纯到九成以上，才能激发共振。”
“如何提纯？”
“用‘三重煅烧法’：先以松木文火烧去杂质，再以石炭武火熔炼，最后用冰髓水淬火。”凌萱顿了顿，“但需要专门的炉具和匠人，这里条件不够。”
赵普插话：“幽州有。将军的工坊里有从拜占庭人手中学来的高温熔炉，还有三位擅长冶金的老匠。”
“那就连夜运往幽州提纯。”凌萱当机立断，“同时，我需要三个时辰来校准星烁器与地脉枢的共振频率。史将军，请您协助。”
“某义不容辞。”
众人忙碌起来。赵普去安排运输，史弘肇指挥卸车，凌萱则回到帐篷，开始计算共振参数。
但不过一刻钟，赵匡胤的亲兵来请：“凌姑娘，将军有请。杜重威的使者想见见地脉枢。”
凌萱皱眉：“之前说好，除了我无人能碰。”
“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真伪。”亲兵低声道，“事关朝廷是否授权建塔，请姑娘体谅。”
凌萱沉默片刻，将地脉枢锁进特制的铜箱，钥匙贴身藏好：“带路。”
主帐内灯火通明。赵匡胤坐在主位，左下首坐着一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正是杜重威的副使、枢密院都承旨刘涛。
“凌姑娘，这位是刘承旨。”赵匡胤介绍，“刘承旨想确认地脉枢的存在，以便向朝廷请旨。”
刘涛起身，眼神锐利地打量凌萱：“小姑娘，你便是归阙传人？”
“是。”
“地脉枢何在？”
凌萱打开铜箱。幽蓝光芒溢出，帐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刘涛眯眼看了片刻，忽然问：“此物真能镇地火？有何凭据？”
“宇文恺《工坊秘录》第三卷有载，天统四年七月，地火初喷，以此器疏导，三日乃平。”
“古籍可能为伪。”
“那便请承旨亲眼见证。”凌萱合上箱盖，“明日此时，我会在营外三里处搭建简易安抚塔。塔成之后，方圆一里内的地温可降三成，草木复苏。若做不到，归阙一脉任凭处置。”
刘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胆识。好，本官就等这一日。若真有效，朝廷不仅准你们建塔，还会调拨工部匠人、户部钱粮。”
“但有一个条件。”他话锋一转，“所有安抚塔，需由朝廷派兵看守。地脉枢、星烁器，战后需移交工部保管。归阙匠人，需入工部匠籍。”
赵匡胤脸色微沉：“刘承旨，这未免——”
“赵将军。”刘涛打断他，“您应该明白，此等国之重器，不可能永远掌握在私人手中。朝廷能给的，是合法身份、官方支持、还有…青史留名。”
凌萱静静听着。她想起哥哥说过的话：“技术本身无罪，罪在人心。”也想起素雪姐姐临终前的嘱咐：“萱儿，若有一日你掌归阙，记住，技术当为民用，而非私器。”
“可以。”她抬头，童音清晰，“但需约法三章：第一，匠人入籍但不入奴籍，来去自由。第二，技术传承需归阙同意，不得强迫。第三，战后若地火镇封成功，朝廷需立碑铭记所有牺牲者，包括陆弦、王猎头…以及所有无名的匠人。”
刘涛眼中闪过讶异，旋即化为欣赏：“可。本官代朝廷允了。”
协议达成，刘涛告辞出帐。
赵匡胤待他走远，才低声对凌萱道：“朝廷的话不可全信。石重贵年轻气盛，最忌藩镇坐大。一旦地火危机解除，很可能翻脸。”
“我知道。”凌萱平静道，“所以我们需要在镇火过程中，让三州百姓都见识到安抚塔的效果。到时候，朝廷若想强夺，民心便不答应。”
赵匡胤愣了愣，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民心不答应！凌姑娘，你虽年幼，见识却远超常人。”
他正色道：“既如此，幽州军会全力配合。明日建塔所需人手、材料，任你调遣。我只问一句：若三钥集齐，你有几成把握彻底封火？”
凌萱看向帐外北方暗红的天空。
“不知道。”她诚实回答，“宇文恺当年也只封了三百载。但若不做，便是十死无生。做了，至少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赵匡胤重复，目光渐深，“那就搏这一线。”
便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将军！云州急报！城北…城北地面裂开三道大口子，岩浆已经涌进北城门！守军溃散，百姓正往南逃！”
帐内死寂。
凌萱怀中的铜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地脉枢在箱内发出嗡嗡鸣响，蓝光透过缝隙四射。
她猛地打开箱盖。
只见晶体内部，代表云州位置的红光正在疯狂闪烁，亮度几乎盖过所有其他区域。
“地火…加速了。”凌萱声音发颤，“比预想的快了至少十二个时辰。”
赵匡胤霍然起身：“传令！全军拔营，急赴云州！通知史弘肇，星烁器直接运往云州城南！凌姑娘——”
“我跟你们去。”凌萱抱紧铜箱，“安抚塔必须在云州城外建。还有…我要去骊山接我哥哥。”
“来不及了！从这到骊山再回云州，至少一天一夜！”
“那就分兵。”凌萱盯着他，“赵将军带主力去云州设防，给我五十轻骑，我去骊山。明日午时，我们在云州城南汇合。”
赵匡胤与赵普对视。军师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但姑娘需答应，若明日午时不到，我们会默认你已遇险，按备用方案行事。”
“什么备用方案？”
赵普沉默片刻，吐出残酷的字眼：“放弃云州，退守蔚州，建立第二道防线。”
凌萱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会准时到。”
她转身出帐，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小马。五十轻骑已集结完毕，每人配双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
“姑娘，走哪条路？”队长问。
凌萱望向骊山方向。夜空下，那座山的轮廓依然在燃烧，像是大地举起的一支火炬。
“走宇文恺秘道。”她说，“我知道一条近路。”
队伍冲出营门，向北疾驰。
赵匡胤站在帐外，目送那支小队消失在夜色中。
“军师，你觉得她能带回凌远吗？”
赵普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连他们都失败了，这天下…恐怕再无人能镇住地火。”
北方，云州方向传来隐隐的雷鸣。
不是雷，是大地撕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