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草原夜谈(2/2)
“妙哉!”他合上手稿,“宇文恺真乃神人也。这地脉共振之理、三材合一之法,虽是以匠学语言写成,但暗合天地至理。尤其是这‘镇火膏’配方,若能推广,天下矿区皆可受益。”
赵匡胤问:“依先生看,封火之事有几成把握?”
“若有齐全材料和人手,七成。”赵普谨慎道,“但难在协调。秦岭、骊山、阴山三地相隔千里,要将三钥集齐,需要时间。而地火不等人。”
“那就抢时间。”赵匡胤果断道,“我已传令,大军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开拔,全速赶往骊山。凌萱是凌远之妹,拿到地脉枢应该不难。难的是秦岭——史弘肇现在何处?”
陆弦摇头:“秦岭一别后,再无消息。但凌郎君说过,史将军若脱困,定会来阴山寻他。或许……我们可以留人在此等候?”
“等不了。”赵匡胤否决,“兵贵神速。这样,我派一队轻骑往秦岭方向搜寻,若能遇到史弘肇,就带他来汇合。若遇不到……到时再说。”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营外抓到三个鬼鬼祟祟的汉人,自称是阴山逃难的山民,但形迹可疑。
赵匡胤眼神一凛:“带进来。”
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押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到陆弦,其中一人眼睛一亮:“陆姑娘!是你吗?我们是老君坳的人啊!”
陆弦仔细辨认,果然认出是山民中的三个猎手,分别叫阿木、石头、二栓。她急忙道:“赵将军,他们确实是山民,我认得!”
赵匡胤脸色稍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其他山民呢?”
阿木哭诉道:“洪水把我们冲散了,我们三个抱着一根浮木漂到下游,好不容易爬上岸。在草原边躲了两天,看到大军旗帜,想来求救,又怕遇到坏人……”
“其他人呢?有没有见到?”
“见到一些。”石头接话,“昨天我们躲在西边一个土坡后,看到一队人往西北去了,好像是王猎头带的那批。还有一批往南去了,可能是想去云州。”
陆弦心中一紧:“看到凌郎君了吗?或者韩婆婆、文竹?”
三人摇头。
赵匡胤沉吟:“西北方向……是戈壁。看来确实有人按原计划走了。至于去云州的,凶多吉少——刘知远正在清剿流民。”
他看向陆弦:“你要不要去见见他们?问清楚具体情况。”
陆弦点头。她随着亲兵来到关押处(其实是保护性看管),详细询问了失散后的情况。阿木三人所知有限,但证实了至少有两批山民幸存,这让陆弦稍感安慰。
回到帐篷时,凌远已听说了此事。
“西北方向……”他喃喃道,“如果是王猎头带的队,那应该是往戈壁去了。他们知道储草窖的位置,也许真能找到秘道。”
“那我们……”
“我们按原计划,跟赵匡胤去骊山。”凌远下定决心,“封火是首要任务。至于山民……只能相信他们的生存能力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
午后,赵匡胤召集将领议事。凌远因伤势未愈不必参加,陆弦作为技术代表列席。
大帐内,幽州军的主要将领齐聚。赵匡胤开门见山:“诸位,阴山地火已喷发三日,北疆危在旦夕。我决定率军南下,先取骊山,再图秦岭,集齐三钥封堵地火。此役不为攻城略地,只为救民水火,望诸君同心。”
众将领齐声应诺。但凌远从陆弦事后的描述中听出,有些将领显然不太情愿——在他们看来,封火是工部的事,军队应该去抢地盘、立战功。
军心不纯,这是隐患。
傍晚,凌远正在帐中休息,赵普忽然来访。
“凌郎君,打扰了。”赵普拱手,态度客气,“有些技术上的疑问,想请教一二。”
“赵军师请讲。”
赵普取出宇文恺手稿抄本,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说,‘三钥合一需以地脉仪测定节点,于月圆之夜施为’。若等不到月圆,可有替代之法?”
凌远仔细看了那段文字,摇头:“手稿中未提替代之法。但陆姑娘的母亲曾说过,月圆只是最佳时机,并非唯一时机。只要地脉稳定,其他时间也可尝试,只是效果可能打折扣。”
“那如何判断地脉是否稳定?”
“需要地脉仪。”凌远道,“骊山工坊应该有一台,是凌素雪当年仿宇文恺原机所造。只要拿到它,就能监测地脉波动,选择合适时机。”
赵普点头,又问:“凌郎君,恕我直言,赵将军虽然答应合作,但军中有人并不乐见此事。若途中有人……对你不利,你当如何应对?”
这是在提醒他小心内部暗箭。
凌远苦笑:“我如今重伤在身,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仰仗赵将军的威信和赵军师的周全了。”
“凌郎君过谦了。”赵普意味深长道,“你能在刘知远、契丹、地火三重追杀下活到现在,必有保命之道。我只希望,这保命之道,不会用在将军身上。”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凌远正色道:“赵军师放心,凌远虽非君子,但也知恩图报。赵将军愿助我封火,我必以诚相待。只要将军不负我,我绝不负将军。”
“好,有凌郎君这句话,赵某就放心了。”赵普起身告辞。
他走后,陆弦忧心忡忡:“凌郎君,赵普这是在敲打我们。”
“正常。”凌远平静道,“换做是我,也会提防外人。只要我们行事坦荡,不做对不起他们的事,应该无虞。”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乱世之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同一时间,草原深处。
孙七趴在一个土坡后,用捡来的契丹角弓瞄准远处的一只黄羊。他浑身泥泞,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洪水冲撞所致),只用破布草草包扎。
弓弦响,黄羊应声倒地。
孙七踉跄跑过去,用短刀割开羊颈,迫不及待地痛饮热血。温热的羊血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撕下生羊肉塞进嘴里,囫囵吞咽——已经顾不得腥膻了。
吃完,他将剩下的羊肉用羊皮包裹,背在肩上。然后爬上土坡高处,眺望四方。
三天了。他在洪水中侥幸生还,但失去了所有手下,失去了武器马匹,连方向都差点迷失。靠着一股执念,他追踪着凌远可能的方向,来到了这片草原。
“必须找到他……”孙七喃喃自语,“找不到他,刘节帅不会放过我……不,就算刘节帅放过我,我也不能放过他……”
他对凌远的恨,已经超越了功利,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是凌远让他背叛兄弟,是凌远让他双手沾血,是凌远让他沦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只有杀了凌远,他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忽然,他眼睛一眯——远处地平线上,有烟尘扬起!不是自然的风沙,是大队人马行进扬起的尘土!
他迅速趴下,仔细观察。烟尘方向是东南,正朝这边移动。很快,他看到了旗帜……是赵字旗!幽州赵匡胤!
孙七心中一震。赵匡胤怎么会在这里?他和凌远……难道联手了?
这个猜测让他更加焦躁。如果凌远真的得到赵匡胤庇护,那报仇就难如登天了。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机会。赵匡胤的大军目标明显,容易追踪。而且军中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找到刺杀的机会……
他决定跟上去。
孙七将剩余的羊肉塞进怀里,提起角弓,开始徒步追踪。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跟着烟尘。好在草原地势平坦,不易跟丢。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小河。孙七正想取水,忽然听到马蹄声!
他慌忙躲到一块岩石后。只见三个骑兵沿河岸而来,看装束是幽州军的斥候。三人下马取水,低声交谈:
“将军这次真是铁了心要封火,连骊山都要去。”
“听说骊山那边也不太平,南唐内乱,那个凌萱小丫头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工坊。”
“管他呢,咱们听令行事就是了。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封火这事儿悬——地火都喷出来了,还能堵回去?”
“谁知道呢,反正将军信那个凌远……”
凌远!果然在军中!
孙七心中狂跳。他握紧角弓,估算距离——约八十步,在有效射程内。如果趁其不备,射杀一个,抢到马匹……
但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都是正规军。自己孤身一人,还有伤在身,硬拼胜算不大。
他强压下冲动,继续潜伏。
斥候们喝完水,上马离去。孙七等他们走远,才悄悄摸到河边,痛快喝水,又将水囊灌满。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跟大军了,改去骊山!
既然赵匡胤要带凌远去骊山,那他提前赶到,设下埋伏,成功的几率更大。而且骊山他熟悉——当年在归阙时,曾随凌素雪去过几次,知道几条隐秘路径。
更重要的是,骊山有他想要的东西。
“凌萱……”孙七眼中闪过残忍的光,“小丫头,别怪七哥心狠。要怪就怪你哥哥吧。”
他辨明方向,开始向东南方徒步前进。
草原茫茫,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的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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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幽州军大营,凌远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帐中研究宇文恺手稿,试图找出更多关于三钥合一的细节。陆弦在一旁协助,两人不时低声讨论。
帐外,赵匡胤的亲兵在巡逻,戒备森严。
看似安全,但危机,正在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