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草原夜谈(1/2)
**天福四年二月初七·子时三刻(约凌晨0:15)**
**室韦营地·主毡房**
毡房内,牛粪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赵匡胤坐在铺着狼皮的矮榻上,解下佩刀横置膝前。他身穿深青色常服,外罩轻裘,看似闲适,但目光扫过毡房内众人时,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压依然让空气凝滞。两个亲兵按刀立在门帘两侧,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凌远靠坐在对面毡毯上,陆弦搀扶着他,王猎头和乌洛兰分立两侧。文竹因伤重被安置在角落,韩婆婆守在旁边。
“凌郎君,”赵匡胤开口,声音浑厚平和,“久违了。幽州一别,已是三年。”
“赵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凌远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深夜劳军亲至,凌某惶恐。”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与戒备。三年前在幽州,赵匡胤还是刘知远麾下一员都将,凌远则是归阙监督者的代表,双方曾合作修缮城防。那时赵匡胤对凌远颇为敬重,但如今时移世易。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赵匡胤端起马奶碗,闻了闻,没喝,“我此来有三件事。第一,阴山地火喷发,桑干河泛滥,数万流民南下。云州城小,容纳不下,我已在城外设营赈济,但粮草只够十日。朝廷的赈济……指望不上。”
他在试探。试探凌远是否知道朝廷动态。
凌远顺着话头:“听闻石敬瑭陛下病重,太子监国?”
“陛下已于三日前驾崩。”赵匡胤放下碗,语出惊人,“秘不发丧。太子石重贵已在汴梁继位,但朝局不稳,刘知远、杜重威等节度使各怀心思。北疆之事,朝廷暂时顾不上了。”
毡房内一片死寂。石敬瑭死了,这意味着后晋的政治格局将迎来剧变。刘知远之所以敢在阴山搞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也是料定朝廷无暇北顾。
“第二件事呢?”凌远问。
“刘知远。”赵匡胤眼中闪过寒光,“他炸山引火,荼毒北疆,已是天怒人怨。我身为幽州兵马使,守土有责,已上表弹劾。但光弹劾没用,我需要证据——他勾结契丹、残害百姓、私开禁地的证据。”
他看向凌远:“凌郎君亲身经历阴山之事,手中可有实证?”
来了。这才是赵匡胤深夜赶来的真正目的之一。他要扳倒刘知远,需要凌远这个关键证人。
凌远沉默片刻:“我有孙七的供词,可证刘知远与契丹勾结。还有白霜谷被掳山民的证言,可证他残害百姓。至于私开禁地……宇文恺手稿中明确记载,昆仑墟为封印地火之所,擅开者必遭天谴。这份手稿,就是证据。”
“手稿现在何处?”
“在我这里。”陆弦开口,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手稿抄本,“但宇文公原稿已在天工洞塌方中损毁,这是抄录本。”
赵匡胤示意亲兵接过,粗略翻看后点头:“有此物,再加上人证,足以让刘知远身败名裂。但还不够——我需要一件东西,能让他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的目光落在凌远胸前:“比如,归阙玉璧。”
终于说出来了。
毡房内气氛陡然紧张。王猎头的手悄悄移向腰间猎刀,乌洛兰也绷紧了身体。
凌远却笑了,笑得咳出血丝:“赵将军……想要玉璧?”
“不是想要,是借用。”赵匡胤面不改色,“宇文恺三钥,秦岭星烁器在史弘肇手中,骊山地脉枢在凌萱手中,归阙玉璧在你手中。三钥齐聚可封地火,这是拯救北疆的唯一方法。我需要玉璧去说服朝廷,调集资源,组织封火。”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玉璧一旦交出,能不能拿回来就难说了。
“若我不给呢?”凌远问。
赵匡胤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战场杀伐之气隐隐透出:“凌郎君,你重伤在身,身边只有这十几个残兵败将。我带来三百精骑,只需一声令下,这个营地顷刻间鸡犬不留。玉璧……我照样拿得到。”
赤裸裸的威胁。
陆弦脸色煞白,韩婆婆握紧了拐杖。角落里的文竹挣扎着想坐起,被韩婆婆按住。
凌远却异常平静:“赵将军说得对。你要硬抢,我们确实挡不住。但抢走玉璧之后呢?你怎么用它?你知道怎么激活玉璧与地脉共鸣吗?你知道三钥合一的具体方法吗?宇文恺手稿中只记了配方,可没写操作细节。”
赵匡胤眼神微眯:“你肯教我?”
“不肯。”凌远摇头,“但我可以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我带玉璧,跟你的军队一起行动。”凌远一字一句道,“我负责技术,你负责兵力。我们去秦岭取星烁器,去骊山取地脉枢,然后回阴山封堵地火。事成之后,三钥归还各处,我绝不留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案。既保住玉璧,又借助赵匡胤的力量完成封火大业。
赵匡胤陷入沉思。他手指轻轻敲击刀鞘,显然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忽然笑了:“凌郎君,你变了。三年前在幽州,你还是个只懂技术的匠师,如今……也会玩权术了。”
“乱世逼的。”凌远坦然道。
“好,我答应合作。”赵匡胤拍板,“但你也要答应我三件事。”
“请讲。”
“第一,封火过程中,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第二,若与刘知远军遭遇,必要时要助我作战。第三——”他看向乌洛兰等人,“这些草原人,不能跟我们走。我的军队里不能有外族。”
乌洛兰脸色一变。凌远也皱眉:“他们救过我的命,而且熟悉草原地形,穿过戈壁需要他们引路。”
“戈壁?”赵匡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们要去戈壁?”
事已至此,凌远也不再隐瞒,将宇文恺秘道和储草窖的事简单说了。
赵匡胤听完,眼中闪过精光:“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敢往草原深处走。但这更证明他们不能跟——我的目标是封火,不是探险。戈壁太远,来回至少一个月,地火等不了那么久。”
“那穿越戈壁的计划……”
“放弃。”赵匡胤斩钉截铁,“我们直接南下,先去骊山找凌萱,再去秦岭找史弘肇。这条路虽然要穿过刘知远的势力范围,但我的军队足以应付。”
他看着凌远:“凌郎君,你选。是跟这些草原人去戈壁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秘道,还是跟我去办实实在在的封火大事?”
选择摆在面前,看似简单,实则艰难。
跟乌洛兰走,可能找到宇文恺秘道,为山民和室韦部族寻到新的生路。但地火肆虐,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北疆变成焦土,届时找到秘道又有何用?
跟赵匡胤走,能调动军队资源,尽快封堵地火。但意味着要抛弃这些救命恩人,也意味着将自己和玉璧置于赵匡胤的掌控之下。
毡房内所有人都看着凌远。乌洛兰眼神复杂,既希望凌远留下,又知道封火更重要。陆弦咬着嘴唇,王猎头握紧拳头。
凌远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伤口又在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赵将军,”他睁开眼,“我跟你走。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给我的这些同伴——陆弦、韩婆婆、王猎头、文竹,还有愿意跟着我的山民猎手——在你的军队里安排妥当位置,不得歧视慢待。他们不是累赘,陆弦懂宇文恺机关,韩婆婆懂医术,王猎头熟悉山林地形,都是有用之人。”
赵匡胤点头:“可以。我给他们亲兵营的待遇。”
“第二,”凌远看向乌洛兰,“给室韦部族留下足够粮食和过冬物资,再给他们指一条安全的撤退路线。他们救过我,我不能让他们因我而遭刘知远报复。”
这个要求让赵匡胤皱眉:“粮食我可以给,但安全路线……草原这么大,我如何保证?”
“我知道一条路。”陆弦忽然开口,“母亲笔记里记载,宇文恺在阴山与草原交界处修了一条‘避兵道’,入口隐蔽,内有水源和藏身处,可容纳数百人短期居住。我可以带乌洛兰头人找到那里,他们可以在里面躲到风声过去。”
赵匡胤沉吟片刻:“好,我也答应。但你们要快,明日一早我的大军就要开拔。”
事情就这么定了。
乌洛兰带着族人连夜收拾,赵匡胤的军需官送来了十石粮食、二十张羊皮和一批盐铁。虽然不多,但足够这个小部族撑过最困难的时期。
陆弦将避兵道的入口位置和开启方法详细告诉乌洛兰,还画了简图。乌洛兰感激不尽,握着凌远的手:“凌郎君,草原人记恩。若你们封火成功,日后路过这片草原,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凌远郑重还礼:“头人保重。若我们真能度过此劫,定会回来找你们。”
寅时初(约凌晨3:30),一切安排妥当。赵匡胤留下五十骑兵护送室韦部族前往避兵道,自己带着凌远等人返回大营。
临行前,乌洛兰将一个骨雕护符塞到凌远手中:“这是室韦萨满的祝福,愿长生天保佑你们。”
凌远收下,翻身上马——他骑的是赵匡胤亲兵让出的温顺战马,马鞍经过特殊改造,减轻了颠簸。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凌远回头,看到室韦营地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
“舍不得?”赵匡胤策马并行。
“只是觉得……欠的债越来越多了。”凌远轻声道。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凌郎君,你信命吗?”
“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
“我信。”赵匡胤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乱世如潮,每个人都是潮中的浮萍。能做的不是逆流而上,而是借势而行。你选择跟我合作,就是借势。这很好。”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势是会变的。今日我是你的助力,明日可能就成了阻力。所以永远要有后手——就像你坚持亲自保管玉璧一样。”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凌远沉默。他何尝不知与虎谋皮的道理,但眼下别无选择。
辰时,大军营地。
赵匡胤的幽州军纪律严明,营寨布局井然有序。中军大帐周围是亲兵营,再外是骑兵、步兵营地,最外围是哨岗和拒马。虽是临时营地,但防御完善。
凌远等人被安置在亲兵营边缘的两顶帐篷里。条件比室韦毡房好得多,有行军床、毛毯、炭盆,还有军医来为凌远和文竹检查伤口,换了更好的金疮药。
陆弦被单独叫到赵匡胤的大帐。
帐内除了赵匡胤,还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蓄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赵匡胤介绍:“这是我的军师,赵普。他想看看宇文恺手稿。”
陆弦将抄本递上。赵普仔细翻阅,时而皱眉,时而恍然,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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