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岭的信号（1/2）

天福四年正月十六，骊山文明协调中心的晨雾还未散尽。

议会大厅内，长桌上摊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凌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格里高利，右手边是索菲亚。三个月的时间，这个十岁女孩眼中的稚气已被沉稳取代，但此刻她的眉头紧锁。

第一份文书来自后晋朝廷，是宰相冯道的亲笔信。信中措辞恭谨，却暗藏机锋：朝廷“赞赏”骊山在江南危机中的作为，愿意“支持”《文明遗产管理协议》，但要求派钦差常驻协调中心，“以便及时了解上古遗产研究进展”。信的末尾，冯道“顺便”提及，皇帝石敬瑭近来龙体欠安，太子石重贵“甚为关切天下奇术，或有意亲访骊山”。

“这是要伸手了。”格里高利指着那段话，“石重贵若来，绝不会只是参观。他想要技术，想要掌控权。”

第二份文书是南唐吴越联合使团昨夜送来的。徐铉亲自执笔，详细汇报了南唐朝堂的清洗结果：枢密使陈诲下狱，供出与拜占庭往来的七名官员，均已处置。但信中也警告，陈诲在军中的旧部仍有势力，且“北朝（后晋）似有乘虚而入之意”。

最棘手的是第三份——这不是文书，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板，表面蚀刻着复杂的山川地形图。三天前，秦岭深处的采药人在一处塌陷的山洞中发现它，连同发现的还有几具穿着唐代官服的骸骨。青铜板被连夜送到骊山，经索菲亚鉴定，上面刻的是某种能量节点分布图，与凌远从杭州湾获得的遗产目录中“秦岭设施”的描述吻合。

“青铜板的年代测定结果出来了。”索菲亚调出数据，“碳十四显示是唐代天宝年间，但蚀刻技术……包含了宇文恺的地脉标记法和拜占庭的机械制图法。这不可能是唐代原物，是后来有人复刻的。”

凌萱用手指轻触青铜板上的一个标记——那是华山主峰的位置，标记旁有个微小的六芒星符号：“复刻者可能是拜占庭的人。他们在寻找秦岭设施，但只找到了这个地图。”

格里高利沉思：“秦岭深处人迹罕至，拜占庭在那里活动了多久？除了这张地图，还找到了什么？”

“送青铜板来的采药人说，山洞里还有更多东西。”索菲亚调出报告，“但因为塌方，只带出了这个。他描述说，山洞深处有‘会发光的铁鸟’和‘刻满怪字的石壁’。”

会发光的铁鸟——拜占庭的侦察机械？

刻满怪字的石壁——上古文明的记录？

凌萱做出第一个决定：“派人去秦岭，全面勘探那个山洞。但人选要谨慎，既要懂技术，又要熟悉秦岭地形。”

话音未落，议会大厅的门被敲响。一名年轻士兵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筒：“凌姑娘，渤海急信！凌远大人发来的！”

铜筒用蜡封密封，印鉴是归阙特有的六边形纹章。凌萱小心打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银色箔片——这是归阙用特殊合金压制的信息载体，上面用微雕技术刻满了文字。

凌远的信息分为三部分：

第一，园丁舰求救信号的进一步分析结果。信号确实来自三光年外，但存在多处矛盾：求救信息使用的是标准园丁通讯协议，但信号调制方式却包含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技术风格，像是多艘不同型号的舰船在共用同一频道呼救。

第二，归阙系统通过深空监测，发现了另一个异常：在园丁舰信号源附近的空间区域，出现了微弱的“引力涟漪”——这是大型物体进行空间跳跃时产生的余波。根据涟漪衰减程度推算，跳跃发生在四个月前，与园丁舰遇袭时间吻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凌远尝试用归阙的上古通讯协议向那个方向发送了问候信号。二十四时辰前，收到了一个极其简短、几乎被噪音淹没的回复。破译后的内容只有两个词：

**“逃。别来。”**

格里高利脸色凝重：“这是警告。园丁舰的幸存者在警告我们，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也可能是个陷阱。”索菲亚持怀疑态度，“引诱我们去救援，然后伏击。”

凌萱盯着那两个词，良久才开口：“无论是警告还是陷阱，都说明一件事：园丁舰确实遭遇了无法抵抗的敌人。而且这个敌人可能……正在搜寻更多目标。”

她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的全息地图前。地图上，十二个上古遗产设施的位置被标记出来，其中三个在中原的闪烁微光。

“秦岭设施必须尽快探查。”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那里真的有‘行星防御系统’的相关技术，那可能是我们应对未来威胁的唯一希望。”

渤海深处，归阙井底三百丈。

凌远的新身体浸泡在澹金色的能量基质中，已完成85%的构建。从外部看，这具身体与人类相似度极高：皮肤白皙，五官保留了凌素雪的柔美轮廓和陈远的硬朗线条的奇妙融合，长发如墨，在基质液中缓缓飘散。

但内部结构完全不同。

骨骼不是钙质，是一种生物矿化与纳米机械的复合结构，强度是普通骨骼的七倍，却保持轻质。肌肉纤维中嵌入了微型的能量转换单元，可以在需要时短暂爆发出超常力量。神经系统经过了全面优化，与归阙系统的接口被设置在嵴柱第三节椎骨内部，平时完全隐蔽。

最重要的是大脑——这不是纯粹的生物脑，也不是机械脑，而是一种被称为“生物晶格”的混合结构。数以亿计的神经元与同等数量的纳米处理器交织共生，既能进行情感体验和直觉判断，又能执行超高速的逻辑运算。

此刻，凌远的意识已经与新身体建立了60%的连接。她（他）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基质液的微凉，能“听”到归阙系统运行的低频嗡鸣，也能通过归阙的外部传感器，“看”到海面上的日出景象。

但最奇妙的体验是双重意识在新载体中的融合方式。凌素雪和陈远的人格没有消失，也没有完全合并，而是形成了一种动态平衡：在大多数情况下，两人格的思维并行运作，共享感官和记忆；但在需要特定专长时，某一方会暂时成为主导。

比如现在，分析园丁舰信号时，陈远的人格主导逻辑推理；而当感知到深海鱼群的生命韵律时，凌素雪的人格会自然浮现。

**“身体构建进度：86%。”**归阙系统提示，**“预计完全整合还需二十一日。警告：在此期间，请勿进行高强度能量操作。”**

“明白。”凌远在意识中回应。她（他）将注意力转回那个诡异的求救信号。

归阙系统正在执行深度分析。信号波形被拆解成数百个频段，每个频段都在与园丁舰已知的技术特征进行比对。

**“发现异常：信号中包含至少七种不同的舰船识别码。”**系统报告，**“其中三种与园丁舰数据库中的‘引导者级’母舰匹配，两种与‘观察者级’侦察舰匹配，剩余两种……无匹配记录。”**

七艘船？凌远心下一沉。园丁舰队比预想的规模更大。

**“更异常的是信号内容。”**系统继续，**“求救信息本身使用的是标准协议，但每隔三十息，信号中会插入一段极短的、加密的微脉冲。初步破译显示，这些微脉冲在重复同一组坐标。”**

一组坐标被投射到凌远的意识中。

那不是星际坐标，是行星坐标——具体来说，是地球的坐标，精度高达经纬度分秒级。

“他们在向袭击者暴露地球的位置？”凌素雪的人格感到一阵寒意。

“不一定。”陈远的人格分析，“也可能是某种……求救的补充信息。比如‘我们的目标在这里，来救我们’。”

两种情况都令人不安。

凌远通过归阙的通讯系统，联系上格里高利和索菲亚。三人在加密频道中快速交换了情报。

“秦岭那边必须加快。”格里高利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在整理拜占庭的技术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关于‘上古防御网络’的片段记录。拜占庭在三百年前抵达地球时，就探测到了这个网络的存在，但他们始终无法破解核心协议。”

索菲亚补充：“我在修复拂林舰队残骸的导航系统时，也发现了异常：舰队的星图中，太阳系被标注为一个‘限制进入区域’，备注是‘存在未激活的文明保护机制’。”

未激活的保护机制……秦岭设施……

凌远做出判断：“我会派归阙的一台勘探单元去秦岭。它具备基础的地脉感应和地形扫描功能，可以协助考察队。但归阙本身不能移动，我必须留在这里继续身体整合和信号监测。”

“勘探单元什么时候能到？”格里高利问。

“三个时辰后出发，陆行速度每日二百里，预计四日后抵达秦岭外围。”凌远计算道，“但进入山区后速度会减慢，找到具体位置可能需要更久。”

通讯结束前，索菲亚突然说：“凌远，你的新身体……感觉如何？”

双重音色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很奇妙。既熟悉又陌生。我能同时感觉到凌素雪对生命的眷恋，和陈远对知识的渴求。这两者现在不冲突了，它们……互补。”

“那就好。”索菲亚的声音柔和了些，“等你完全恢复，骊山需要你。凌萱成长得很快，但她终究还是个孩子。有些压力，不该由她独自承担。”

凌远知道索菲亚指的是什么——后晋朝廷的试探、南唐的动荡、拜占庭的残余威胁，还有星空深处未知的危机。所有这些，都压在一个十岁女孩肩上。

“我会尽快。”凌远承诺。

结束通讯后，她（他）启动了归阙的勘探单元。那是一个形似巨龟的六足机械，背甲可以展开成太阳能收集板，体内搭载了全套的探测设备。机械龟从归阙底部舱门爬出，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

而在勘探单元出发的同时，凌远感知到了另一个异常。

通过地脉网络，她（他）“听”到了秦岭深处传来的微弱共鸣——不是能量波动，是某种……呼唤。

频率与宇文恺的地脉精粹完全一致。

汴梁，后晋皇宫。

太子石重贵跪在父皇的病榻前，双手奉上一碗汤药。石敬瑭斜靠在锦垫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五十一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六十有余。自去年幽州剧变后，这位“儿皇帝”的身体就每况愈下。

“父皇，药熬好了。”石重贵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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