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兵变(1/2)
建安二十四年,春寒料峭的风卷着漳水河畔的残雪,掠过邺城巍峨的宫墙。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一如这座皇城此刻的权柄格局——无人再敢质疑,那位居于勤政殿中枢的女子,已将大魏朝堂的脉络,攥得铁紧。
三年,不过是历史长河里弹指一挥的光景,却足够曹子曦在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局里,走出一条旁人望尘莫及的路。
建安二十一年,曹操晋位魏王,定都邺城。彼时的曹子曦,还只是个借着父亲偏爱、得以列席朝堂的宗室女眷。谁也没料到,这个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又藏着几分狡黠的女子,竟能在短短三年间,以雷霆手段肃清异己。
她先是借崔琰案,拔除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冀州士族;再以军饷亏空为由,拿下了手握京畿兵权的朱灵,将禁军虎符牢牢收归己手;而后又效仿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留住了因不满曹操猜忌而欲归隐的钟繇,稳住了中枢文臣的心。
如今的邺城,从尚书台的笔吏,到城门校尉的戍卒,莫不是曹子曦的心腹。朝堂议事,她端坐于魏王御座之侧,一语定乾坤;各州郡的奏折,必先经她的案头批阅,再呈给魏王过目。就连曹操亲封的几位王傅,见了她也要躬身行礼,尊称一声“世女”。
这份权柄,来得坦荡,也来得凌厉。有人说她是曹操的影子,亦步亦趋地承继着魏王的杀伐决断;也有人说她是蛰伏的猛虎,爪牙未露时,已将猎物的动向窥得一清二楚。
唯有曹操自己知道,这个女儿,比他麾下任何一位谋士都要懂他,比任何一位武将都要狠绝。
这日的勤政殿,与往日不同。殿门紧闭,殿外的侍卫被屏退到三十步开外,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只回荡着父女二人的脚步声。
曹操端坐在主位的蟠龙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织金披风,披风的下摆垂着几颗东珠,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虽依旧锐利,却掩不住一丝疲惫。
他看着站在殿中,一身素色朝服的曹子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磨过的沙哑:“阿曦,这仗该怎么打?”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繁琐的铺垫。君臣之礼,父女之情,在这一问里,交融得恰到好处。
曹子曦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曹操的视线,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她知道,父亲口中的“仗”,指的是汉中。
建安二十三年末,刘备在益州厉兵秣马三年,终于按捺不住野心,举倾国之兵攻打汉中。汉中守将夏侯渊,是曹操的族弟,也是曹魏西线的擎天柱。
可刘备此番,是带着诸葛亮的锦囊妙计来的——先是派张飞、马超屯兵下辩,牵制曹军的关中援军;再让黄忠、赵云率精锐奇袭定军山,断了夏侯渊的粮道。如今的汉中,已是岌岌可危。夏侯渊的求援信,雪片似的往邺城送,信上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一次比一次急促。
更重要的是,曹子曦清楚地记得,历史的车轮,正碾过建安二十四年这个节点。这一年,是曹操人生的最后一个年头;这场汉中之战,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亲征。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说道:“父亲,刘备此次胜算并不大。江陵的曹仁,已按您的吩咐,整饬三万兵马,若刘备敢倾巢而出,曹仁便挥师南下,直取荆州。汉中与江陵同时发兵,刘备腹背受敌,他撑不了多久。”
曹操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益州是刘备的根基,汉中是他的执念,鱼与熊掌,本就不可兼得。可他心里,总有一股不甘。
曹子曦看着父亲眉宇间的那抹怅然,心头微微一紧。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御座旁,轻声道:“父亲,你无需亲自出征。叔父夏侯惇久历沙场,经验老道,派他前去坐镇即可。您只需在邺城居中调度,运筹帷幄,便足以稳操胜券。”
“哦?”曹操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抬眼看向曹子曦,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阿曦是觉得,为父老了?”
曹子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知道,父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老”这个字。他是从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枭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他的人生,就该是在战场上策马扬鞭,而不是在病榻上听着药石的味道,数着日子过活。
她没有回避曹操的目光,反而伸出手,轻轻按在曹操的肩头。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曹操肩头的肌肉,动作熟稔而温柔。
“父亲哪会老?”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只是女儿心疼父亲。您去年冬天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月余,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好。汉中那边山路崎岖,气候潮湿,女儿怕您受不住。”
曹操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推开曹子曦的手,只是闭上眼睛,任由女儿的指尖,驱散着肩头的疲惫。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沧桑:“我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阿曦。”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的天空,那里有一只孤雁,正振翅飞过,“真的无仗可打了,那一天,也就是为父的大限将至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曹子曦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征战,从讨黄巾,到伐董卓,从战官渡,到征乌桓,他的生命,早已和战场融为一体。没有了战场,他的生命,便会失去光彩。
曹子曦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的。
三日后,邺城的城门大开。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城门里鱼贯而出,旌旗蔽日,铠甲鲜明。曹操一身戎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腰悬佩剑,目光如炬。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那里有他的女儿,有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驾!”
随着一声厉喝,骏马扬蹄,朝着汉中的方向疾驰而去。许褚、徐晃、张合……这些跟随曹操多年的心腹大将,悉数随军出征。
城楼上,曹子曦一袭红衣,凭栏而立。风卷着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大军,看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蛰伏已久的野心,终于破土而出的快意。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个身形隐在阴影里的黑衣卫低声吩咐:“告诉苏瑶,该收网了。”
黑衣卫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如夜枭:“是,主子。”
话音落,黑衣卫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曹子曦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投向邺城深处。那里,有几只不安分的猎物,正等着她的收网。
武平侯府,坐落在邺城的东南角。这里是曹丕的府邸。只是如今,这座府邸,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煊赫。
距离曹操出征,已经过去了半月。这半月里,曹丕几乎闭门不出。他整日待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一幅《孟德新书》拓本,怔怔出神。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曹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走到曹丕面前,压低声音道:“子桓,不能再等了!宫内的守卫布局,我已经摸透了。勤政殿、太极殿、东宫,三处加起来,只有两千人。我们手里,有五千人,都是精锐,完全可以应付!”
曹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缓缓饮了一口。茶的苦涩,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曹子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父亲出征,带走了所有的大将,邺城的兵权,几乎都落在了曹子曦的手里。这是最好的机会,可曹子曦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依旧每日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平静得如同湖面。
越是平静,越是让曹丕觉得不安。
“大哥!”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曹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拍了拍曹丕的肩膀,语气激动道:“这五千人,可都是跟着我征讨乌桓的精兵!我接到你的消息,连夜带着他们从乌桓赶回来,一路昼伏夜出,没有惊动任何人!再不行动,等曹子曦反应过来,我们就都完了!”
曹彰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曹丕心底的犹豫。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司马懿和杨修,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这两个人,如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傲气。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借着魏王世子之争的由头,对朝堂进行了一次大清算。杨修因为“鸡肋”之语,被曹操贬斥,杨家的势力,十去七八;司马懿的兄长司马朗,因为牵涉到崔琰案,被削去官职,司马家也因此元气大伤。
他们都是被曹子曦踩在脚下的人,也都对曹子曦,恨之入骨。
杨修走到曹丕面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子桓公子,我已联络了朝中二十余位对曹子曦不满的官员。这些人,要么是被曹子曦夺了权,要么是被她断了财路。只要公子能攻破王宫,杀了曹子曦,他们立刻就会在朝堂上发声,拥护公子为魏王储!”
司马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知道,曹丕此刻最缺的,不是兵马,不是盟友,而是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子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曹丕的脸,“如今邺城兵力空虚,曹子曦身边,只有一些禁军和黑衣卫。我们只有快速攻破王宫,杀了曹子曦,才能掌控局面。否则,等曹子曦登位,公子以为,曹子曦会如何处置我们?”
司马懿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曹丕。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看向窗外,那里是王宫的方向,是曹子曦的地盘。
这么多年了,他忍得够久了。
从建安十六年,父亲封他为五官中郎将,他以为自己离世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到建安二十二年,父亲却因为曹子曦的一番话,迟迟不立世子;再到如今,曹子曦一介女子,竟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将他这个长子,踩在脚下。
他受够了!
“好!”曹丕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起兵!”
夜色,如墨。
邺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唱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调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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