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赏赐（1/2）
五更的梆子声，是敲碎邺城黎明前浓墨的第一记响槌。曹子曦是被后颈那阵细密的痒意惊醒，她睁开眼时，窗棂外还是泼墨般的沉黑，只有檐角的铜铃被朔风撞得轻响，叮铃一声，细碎得像昨夜强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身侧的被褥陷着浅浅的弧度，甄宓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唇角还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光景，她无意识地往曹子曦这边蹭了蹭，温热的鼻尖擦过曹子曦的小臂。
那一瞬间，曹子曦的呼吸几乎骤停。
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昨夜的克制，在这一个无意识的触碰里，险些土崩瓦解。她能清晰地闻到甄宓发间的冷香，能感受到那片贴着自己肌肤的温热，还有胸腔里，那颗为她跳动得近乎失控的心。
曹子曦几乎是立刻就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惊得身侧的甄宓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
曹子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甄宓的呼吸再次归于平稳，她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下床。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张熟睡的脸，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她胡乱地套上外衣，连鞋袜都来不及仔细穿好，就匆匆地推门而出。
她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出了屋内。
清晨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拢了拢衣襟，脚步不停，一路朝着外室走去。她必须离甄宓远一点，再远一点，她怕再待下去，下一秒，她就会忍不住，冲破所有的束缚，将那心心念念的人，拥入怀中。
昨夜，真的太难熬了。
这种只能看，不能动的滋味，比在战场上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走到外室，侍女已经备好了梳洗的热水。
曹子曦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吓了一跳。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衬得那双平日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倦怠的雾。她抬手揉了揉眼尾，指腹触到一片干涩的凉意，肩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触到了肩上的伤口。
对，一定要让曹珠想个办法，遮住这道伤。
她正想着，侍女已经躬身道：“殿下，时辰到了，马车已经候在门外了。”
曹子曦点了点头，理了理朝服的衣襟，迈步走出了房门。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着，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曹子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甄宓熟睡的脸庞，一会儿是朝堂上的光景，迷迷糊糊间，马车已经驶到了宫门外。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清亮的女声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子曦，你怎么这副模样？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似的，不会是昨晚……”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曹子曦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顿时有些惊讶。
站在车外的是夏侯语，夏侯惇的独女，一身藕荷色的劲装，腰束玉带，足蹬皂靴，哪里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模样。
“夏侯语?你怎么来了？”曹子曦撑着车厢壁坐起身，语气里满是诧异，“这可是朝会”
听到她的话，夏侯语挺胸抬头，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自然是伯父让我来的！不光有我，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宫道。
曹子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郭嘉正站在廊下，一身青色官袍，羽扇纶巾，风姿俊朗。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窈窕，眉眼清秀，不是郭子姌是谁？
可父亲为什么要让她们两个来上朝？
曹子曦心中疑窦丛生，父亲这是要干什么？
她正思忖着，宫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上朝——”
文武百官闻声，立刻整了整衣冠，按照品级，依次向勤政殿走去。曹子曦也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朝服的衣襟，跟在人群后面。
勤政殿内，庄严肃穆。龙涎香的气息袅袅升起，弥漫在殿宇间，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曹操高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扫视着阶下的众臣。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待众人行过礼，站定之后，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殿：“元让，此次镇守江陵，你抵挡住吴军数次猛攻，稳住了我军防线，更击退周瑜亲率的大军，当属头功，当赏。”
夏侯惇闻言，迈步出列，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朗声道：“大哥，这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此乃将士用命，百姓襄助之故。”
曹操摆了摆手，沉声道：“传旨！”
站在一旁的传旨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陛下诏曰：夏侯惇忠勇卓着，镇守江陵，功勋赫赫，特封为高安乡侯，食邑千户；其女夏侯语，随父出征，率轻骑奇袭吴军粮草大营，战功彪炳，授虎豹营骠骑将军，钦此——！”
“嗡”的一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文武百官都惊呆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封女子为将军？还是虎豹营的将军？虎豹营是什么地方？那是曹军最精锐的铁骑营，是多少男儿梦寐以求都进不去的地方！如今，竟然要让一个女子为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事！
夏侯语也愣住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她来上朝的时候，只以为是伯父要当众嘉奖几句，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册封她为虎豹营将军！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身后的郭子姌见状，忙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还不快谢恩！”
夏侯语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跪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臣女接旨！谢丞相隆恩！”
她磕了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夏侯惇，只见夏侯惇脸上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惊讶之色，显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果然，夏侯惇再次躬身，朗声道：“大哥，此次能如此迅速大破敌军，逼退周瑜，语儿率轻骑破其势，功不可没。此外，公主斩杀周瑜，更是震慑敌胆，此等功勋，亦当论功行赏。”
曹子曦的心，猛地一跳。
曹子曦心里一阵欢喜，脚尖都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出列领赏。
可就在这时，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她的期待：“郭子姌，出列。”
郭子姌一愣，似乎也没想到会叫到自己，连忙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盈盈跪下，声音清脆：“民女在。”
曹操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本次江陵之战，你的夜袭计划出其不意，烧了吴军的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此乃决胜之策。现特封你为尚书令史，入尚书省任职，掌朝廷文书奏章”
尚书令史，虽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文职要职，能时常接触到军国机密。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典。
郭子姌大喜过望，忙叩首道：“谢丞相提拔！臣女定当竭尽所能！”
殿内的议论声更响了。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曹操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先是册封夏侯语为虎豹营将军，又封郭子姌为尚书令史——同时册封两位女子为官，这意图，也太明显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丞相这是在为女子入朝为官铺路，是想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俗！
曹子曦伸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那股涌上心头的欢喜，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凉了个透。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怎么会……怎么没有她的份？她明明也立了功，而且功劳并不比她们两个小啊。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脚，动作有些慌乱，甚至踉跄了一下，显得格外尴尬。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站在前列的郭嘉眼里。
郭嘉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曹子曦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公主这是……有何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曹子曦。
有好奇的，有探究的，还有些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她连忙抬起头，看向郭嘉，强装镇定道：“郭军师说笑了，本殿下只是站久了，腿有些麻。”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任谁都能听出，这是一句托词。
可她话音刚落，主位上的曹操，脸色骤然一变。
方才还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曹子曦！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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