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弃帅保车(2/2)
“路径会有的。”邹帅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第一步,就是让他们相信,观澜真的不行了。而这,需要各位的配合。该放的消息放出去,该卡的资源卡一下,该接触的人……接触起来。”
四人举杯,轻轻一碰。
茶汤微漾,映出窗外园林里萧瑟的秋景,和更远处湖面上冰冷的波光。
上午十点,邹帅送走了三人,独自留在茶室。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远处,观澜集团总部大楼在城市的楼群中依然显眼,只是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他的王座,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上演诱敌深入戏码的舞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压低的声音:“邹董。”
“董事会开完了?”邹帅问。
“刚结束。胡总暂代主席,周总任临时CEO,成立了特别危机小组。公告马上发。”
“嗯。”邹帅顿了顿,“我让你准备的那份‘优质资产扩展清单’,给胡总那边送过去了吗?”
“早上会议前就匿名送到他助理手上了。里面混入了三处我们提前做过‘处理’的资产,产权文件有瑕疵,债务关系复杂,但表面数据非常漂亮。”
“很好。”邹帅的眼神冰冷,“接下来,就等着看,哪些饿狼会最先扑向这些‘美味’的饵料了。”
挂断电话,他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茶已凉,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在口腔中弥漫,然后化为一种病态的回甘。
断臂,很痛。
但为了将来能长出更锋利的爪牙,这痛,必须忍。
他拿起紫砂壶,指腹摩挲着壶身上冰凉的刻痕,那是一句诗: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潜藏的龙,不要轻易施展。
因为阳气(力量)还潜伏在
他,邹帅,就是那条暂时潜入深潭的龙。
而我和钱佩玖,则是两只在岸边为争夺猎物而忘乎所以的豺狼。
“游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茶室,轻声说,“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多多麻辣烫”中央厨房,会议室。
气氛与观澜总部和雁栖湖俱乐部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热络、兴奋,甚至是一种躁动的胜利气息。长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地图、笔记本电脑。空气中除了骨汤的余香,还混杂着外卖咖啡的香气和一种汗腺分泌的、属于亢奋状态的特殊气味。
梁青站在投影幕布前,红光满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上面不断更新的资产清单。
“……继‘江南小厨’四家店之后,过去二十四小时,我们又收到了观澜方面主动发来的七份‘资产处置询价函’!”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包括‘粤鲜楼’在广州白云区的中央厨房和配套冷链——评估价八千万,对方报价五千万!‘速味客’在天津港的定制物流中心——评估价一点二亿,报价七千万!还有这个,‘淮扬宴’在南京夫子庙旁边的独栋物业,三层楼,带产权……”
每报出一个名字和价格,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沈越已经坐不住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如果把这些全部吃下,“多多”的体量会膨胀到什么程度。
梁雷相对冷静一些,但眼神里的炽热也掩饰不住。他快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不时和高丽仙低声交流几句。
高丽仙是会议室里除了我之外,最镇定的人。她面前摊开着一个巨大的活页夹,里面是各个目标资产的详细资料、初步尽调报告和风险评估。但即便是她,翻阅文件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许多,眉头紧锁,不是出于担忧,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需要快速消化。
楚玉和罗桐坐在角落。楚玉负责整理所有情报,罗桐则监控着资本市场和观澜内部的动态。两人的表情要复杂得多,时而兴奋,时而又露出疑虑。
“老板,”梁青终于汇报完,转向我,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观澜这次看来是真的要断尾求生了,这些报价,几乎都是拦腰斩!如果我们能抓住,最多三个月,我们的实体网络和供应链实力就能翻两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参茶。微苦回甘,勉强提神。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罗桐之前关于“诱饵”的警告,以及食卦感知到的那份“困”局。
但此刻,面对如此具体、如此诱人、如此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那份警告的声音,似乎正在被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和伙伴们渴望的眼神所淹没。
“价格确实很有吸引力。”我缓缓开口,“尽调情况怎么样?”
高丽仙立刻接话:“法务和财务团队正在加班加点。目前看,‘粤鲜楼’的中央厨房设备很新,产权清晰,债务干净,只是连带了一个五年期的用工合同,需要妥善处理。‘速味客’的物流中心地段极佳,但有一部分设备是融资租赁的,需要理清。问题最大的是南京那个物业,产权历史有些复杂,涉及早年的改制,需要更长时间的核查。”
她说的都是技术性问题。麻烦,但并非不可解决。
“观澜那边谁在对接?”我问。
“一个自称是集团‘资产处置特别办公室’的团队。”梁青说,“负责人姓刘,态度非常配合,几乎有问必答,资料给得也爽快。感觉……他们比我们还着急脱手。”
“钱总那边呢?”我看向楚玉。
楚玉推了推眼镜:“钱总的资本今天继续在港股扫货,又增持了2%的观澜控股。另外,她约了明天和观澜的临时CEO周建国,以及那位胡总见面。看样子,她想走高层路线,谈更大层面的合作或者收购。”
我点点头。钱佩玖的风格一如既往,高举高打,直取中枢。而我们,则像工兵一样,在
两种策略,谈不上对错,只是路径不同。
“老板,下决定吧!”梁雷忍不住了,“机不可失!就算有些资产有点小问题,但这个价格,这个时机,冒点风险也值得!我们可以组建更强大的尽调团队,边谈判边深挖,把风险控制在最低!”
“是啊老板,”沈越也帮腔,“观澜现在就是一头病倒的大象,那么多人都盯着呢!我们不快点动手,肉就被别人抢走了!您看,这是我从一个餐饮同行群里看到的,好几家公司都在打听观澜这些资产呢!”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个聊天群的截图,各种询问报价、打听门路的消息刷了屏。
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机会稍纵即逝的压力,是同伴期待的压力,也是内心深处那股“趁他病,要他命”、扩大战果的复仇与贪婪混合的压力。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食卦,在内心无声运转。
这一次,我没有去看那些具体资产的气场,也没有去看伙伴们的气场。我想感知的是“势”,是我们此刻做出的这个“加速收购”决策,在未来可能引动的“势”。
意念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模糊的影像碎片掠过脑海——堆积如山的文件、快速闪动的数字、觥筹交错的饭局、一张张或热情或急切的脸……在这些画面的更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冷静地、嘲讽地注视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卦象依旧混沌不明,但那种被注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比之前更加清晰。
是邹帅吗?
一个已经“辞职”、看似出局的人,还能有如此影响力吗?
还是我多虑了?这只是胜利前夕的神经质?
“老板?”高丽仙轻声唤我。
我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等我。他们的眼神里有急切,有信任,也有不解——不明白我为什么在如此明朗的大好局势前,还要犹豫。
也许,真的是我太多疑了。
罗桐的技术监控没有发现新的阴谋证据;观澜董事会的决裂和邹帅的出走是实实在在的;这些资产的低价也是实实在在的。商业世界,有时候就需要一点魄力,一点敢于在别人恐惧时贪婪的勇气。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难道要在胜利果实触手可及时,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直觉而退缩?
不。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加快进度。高丽仙,你统筹,把能调动的尽调力量全部压上去。梁青,你负责谈判,价格可以再谈,但核心条款必须守住,尤其是债务和产权瑕疵,必须对方给出明确解决方案和担保。梁雷、沈越,你们配合,做好接收和改造的预案。”
我顿了顿,看向楚玉和罗桐:“你们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告。尤其是观澜高层和钱总那边的动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喜悦。
会议在一种激昂的氛围中结束。大家迅速散去,投入各自的工作。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我和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参茶。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更加忙碌的景象。新的采购车辆在进出,更多陌生面孔(新招聘的尽调人员)行色匆匆,对讲机里的通话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加速,朝着我们预设的“分食观澜、壮大自身”的目标狂奔。
心底那一丝不安,被我强行按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这就是商业战争胜利后的常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肾上腺素飙升,理性让位于扩张的冲动。
我拿起手机,看到钱佩玖发来的一条新信息:
“张老板,看来我们都在各取所需。明天我要去见观澜的新管理层,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这头巨兽,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祝钱总谈判顺利。我这边琐事缠身,就不参与了。”
放下手机,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中,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阳光被遮蔽,天色阴沉下来。
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但我沉浸在团队高涨的士气和即将到手的巨大战利品中,忽略了这天气的变化,也忽略了内心那一声越来越微弱的警铃。
弃帅保车。
观澜丢出了邹帅这颗“帅”,保全了自己“车马炮”的骨架,甚至可能借此布置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而我们这些分食者,正兴高采烈地扑向对方主动抛出的饵料,以为盛宴将至。
却不知,下棋的人,或许已经换了。
棋盘的规则,也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