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关键倒戈(2/2)
凌晨一点半,这里依然灯火通明。钟志军带着五个徒弟在熬第二天要用的骨汤。十六口半人高的大锅排在墙边,每一口锅里都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蒸汽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香。
“老板,还没走?”钟志军看到我,擦了擦汗走过来。
“来看看汤。”我走到一口锅前,用长柄勺舀起一勺,凑到鼻前闻了闻,“火候差不多了。”
“还得两个小时。”钟志军说,“骨髓里的精华要慢慢熬出来,急不得。”
我点点头,把勺放回去:“钟师傅,你说这熬汤和做人,是不是一个道理?”
钟志军愣了一下,笑了:“老板你今天怎么哲学起来了?”
“随便问问。”
“那我说说。”老钟靠在灶台边,点了根烟——后厨禁烟,但他是总厨,有这个特权,“熬汤啊,最重要的是耐心。火大了,汤就浑,味道就浮;火小了,精华出不来,汤就寡淡。得文火慢熬,该等的时候等,该加料的时候加料,该撒火的时候撒火。”
他吐了个烟圈:“做人也是。该忍的时候忍,该狠的时候狠,该收的时候收。急了,容易出错;慢了,容易错过。得把握那个度。”
“度在哪里?”
“在心里。”钟志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心里有数,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像我熬汤,不用看表,听声音、闻味道、看颜色,就知道火候到没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钟师傅,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我做的某些事不地道,你怎么看?”
钟志军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老板,我老钟今年五十八,干了四十年厨师。见过的老板多了去了。有的克扣员工工资,有的用劣质食材,有的赚了钱就跑路。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一个——工资按时发,食材用最好的,赚了钱还想着开更多店,让更多人吃上口热乎饭。”
他顿了顿:“至于你别的那些事,我不懂,也不问。我就知道一件事:你对我老钟好,对我的徒弟们好,对来吃饭的客人负责。这就够了。别的,那是你们做大生意的人要考虑的,我一个小厨子,管不了那么多。”
我拍拍他的肩:“谢谢。”
“谢啥。”钟志军摆摆手,“汤快好了,你要不要尝尝?我新调了个蘸料配方,麻辣鲜香,配骨汤绝了。”
“好。”
他盛了一小碗汤,撒上葱花,又配了一碟蘸料。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慢慢喝着。
汤确实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起来。蘸料很香,麻而不苦,辣而不燥,把骨汤的鲜味完全激发出来。
“怎么样?”钟志军期待地看着我。
“好。”我说,“比上次更好。”
老钟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像个孩子。
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后厨,在这个弥漫着骨香和蒸汽的空间里,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不是为了复仇的快感,不是为了金钱权力,甚至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为了像钟志军这样的人,能继续安心地熬他的汤。
是为了来店里吃饭的普通人,能花十几块钱,吃上一碗用料实在、味道地道的麻辣烫。
是为了那些跟着我干的人,能有一个不靠坑蒙拐骗、不靠跪舔权贵,凭本事就能活出尊严的地方。
邹帅的世界,是假报表、假数据、假繁荣。他用谎言堆砌起一个帝国,然后坐在上面,俯视众生,以为自己是神。
但神会流血吗?
神会恐惧吗?
神会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吗?
三天后,他会知道答案。
同一时间,观澜大厦十三楼。
孙雅琴没有回家。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手里握着一张照片——那是儿子三岁时,一家三口在北海公园划船的照片。丈夫还在,笑得见牙不见眼;儿子坐在他腿上,挥舞着小小的船桨;她自己则靠在船边,看着父子俩闹。
那是2008年,奥运会前的北京。天很蓝,水很清,未来似乎充满了希望。
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睡了吗?我刚做完一个实验,特别有意思!教授夸我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下来了。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只回了一句:“还没睡。儿子真棒,早点休息。”
“妈你也早点睡,别老加班。爱你!”
“爱你。”
放下手机,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瓶。那是医生开的安眠药,她已经吃了半年,剂量越来越大。
倒出两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趴在桌上,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睡去前,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如果今晚警察来敲门,希望他们动作轻一点,别吵到隔壁加班的同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办公室楼下十二层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两个人正在讨论。
十二楼,秦怀远的临时办公室。
这个房间原本是间小会议室,秦怀远来了之后,邹帅特意让人改造成办公室。装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套茶具。唯一的特色是墙上挂着一幅字:“静观其变”。
此刻,秦怀远正在泡茶。他对面坐着邹帅。
“秦顾问,你今天在会上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邹帅单刀直入。
秦怀远不慌不忙,洗茶、温杯、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他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入热水,盖上盖子,这才抬头:“邹董,您觉得孙雅琴这个人怎么样?”
“小孙?跟了我十八年,能力不错,忠诚度也高。”邹帅说,“怎么了?”
“能力确实不错。”秦怀远笑了笑,“能把假账做得那么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邹帅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太有能力了。”秦怀远给自己和邹帅各倒了一杯茶,“而且,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儿子。”
“这我知道。我正是用这个拿捏她的。”
“拿捏?”秦怀远摇头,“邹董,您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
邹帅沉默。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秦怀远抿了口茶,“孙雅琴现在就是那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您用她儿子威胁她,她确实会听话。但如果有人给出更高的价码,承诺能救她儿子,还能救她呢?”
“你是说……”邹帅瞳孔收缩。
“我查了孙雅琴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秦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她和一个陌生号码有七次通话,每次都在下班后,时长在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这个号码的注册人是李菩提的一个远房亲戚。”
“李菩提!”邹帅猛地站起来,“那个叛徒!”
“坐下,邹董,别激动。”秦怀远示意他冷静,“这还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邹帅在房间里踱步,“李菩提跟了他,现在又接触孙雅琴,这还用说吗?她们肯定在密谋什么!”
“密谋什么?”秦怀远问,“孙雅琴手里有什么值得她们密谋的?”
邹帅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真实的财务报表……还有我挪用公款的证据……”
“对了。”秦怀远点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策反孙雅琴。她是财务副总监,手里掌握着观澜最核心的财务机密。一旦她倒戈,我们就等于裸奔,所有底牌都被看光了。”
“妈的!”邹帅一拳砸在桌子上,“我现在就去找她!”
“等等。”秦怀远叫住他,“您现在去,打草惊蛇。如果她已经把资料传出去了,您去了也没用。如果她还没传,您一去,她反而可能狗急跳墙。”
“那你说怎么办?”
“将计就计。”秦怀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她们想要真实的财务数据,那我们就给她们一份‘真实’的数据。”
邹帅愣了:“什么意思?”
“做一份新的报表。”秦怀远说,“比现在这份更真实,但也更致命——在上面做一些微小的改动,让数据看起来观澜已经病入膏肓,但留几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破绽。如果孙雅琴把这份报表传出去,张XX就会根据这份报表制定策略,而那几个破绽,会成为我们反击的陷阱。”
邹帅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钓鱼?”
“对。”秦怀远笑了,“用一份假报表,钓出他们的全部计划。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收网。”
“好!”邹帅重新坐下,“这事你亲自办,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说。”
“我需要孙雅琴办公室的监控权限。”秦怀远说,“还有,在她电脑里装一个隐蔽的后门,监控她所有的操作。”
“没问题,我让IT部门配合你。”
“另外,我们要演一出戏。”秦怀远说,“明天,您找个理由,当众批评孙雅琴,说她工作不认真,报表有错误。要让她紧张,让她以为您开始怀疑她了。人在紧张的时候,更容易犯错,也更容易被我们掌控。”
邹帅想了想:“可以。我明天开会的时候点她一下。”
“记住,要点到为止,不能太过。”秦怀远嘱咐,“我们要的是她慌,不是她跑。”
“明白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一直到凌晨三点。
离开秦怀远办公室时,邹帅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看着电梯里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策反了孙雅琴就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七点,孙雅琴被闹钟叫醒。
她趴在桌上睡了五个小时,脖子僵硬,腰酸背痛。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深重、头发凌乱的女人,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登录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李菩提,标题是“学费已转”。
她点开,正文只有一句话:“尾款50万已转入你儿子的境外账户,附言‘母亲的心意’。合作愉快。”
孙雅琴立刻登录儿子在美国的银行账户——果然,余额多了50万。加上之前的一百万,儿子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够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打开加密云盘,登录那个匿名邮箱,给李菩提回了封信:
“资料已收到。邹帅可能开始怀疑我了,最近请勿联系。另外,秦怀远在调查我,你们小心。”
点击发送。
做完这件事,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昨晚睡前,她还在想,如果警察来了怎么办。但现在,她突然不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儿子的学费解决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做了一次对的选择,也许仅仅是因为,她受够了这种每天活在恐惧中的日子。
八点半,财务部的员工陆续来上班。孙雅琴像往常一样,给他们布置工作,审阅单据,参加晨会。一切都和过去十八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九点,她接到秘书通知:十点,邹帅要开高管例会,所有总监级以上人员参加。
她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十点,会议室。
邹帅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会议开始后,他先是听了各部门的汇报,然后突然看向孙雅琴:“孙总,昨天董事会上那份报表,我后来又看了看,发现几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孙雅琴心跳加速,但声音依然平稳:“邹董请讲。”
“第三页,经营性现金流的明细,为什么没有列出应收账款的具体账龄?”邹帅翻着报表,“还有第七页,投资活动的分类,智慧平台的投资额和其他项目混在一起了,看不清楚。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出现在给董事会的报告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雅琴站起来:“对不起邹董,是我的疏忽。会后我立刻修改。”
“不是修改的问题。”邹帅盯着她,“是态度的问题。孙总,你在观澜十八年了,这种错误不该犯。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什么事,分心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警告。
“没有,邹董。”孙雅琴低下头,“是我工作没做好,我会注意。”
“嗯。”邹帅移开目光,“散会后把修改好的报告再发给我看。下次注意。”
“是。”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邹帅对孙雅琴不满意了。在观澜,被老板当众批评,往往意味着失宠的开始。
散会后,孙雅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还在抖。
秦怀远说得对,邹帅开始怀疑她了。
或者说,是秦怀远让邹帅开始怀疑她。
她坐在椅子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立刻走?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正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秦怀远。
“孙总,现在方便吗?想跟你聊聊昨天报表的事。”
孙雅琴深吸一口气:“方便,您过来吧。”
两分钟后,秦怀远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报表,正是昨天董事会用的那份。
“孙总,别紧张。”秦怀远坐下,笑容温和,“邹董就是那个脾气,对事不对人。他其实很看重你,就是要求高了点。”
“我知道。”孙雅琴给他倒了杯水,“秦顾问找我是?”
“是这样。”秦怀远翻开报表,“我对财务不太懂,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你。比如这个智慧平台的投资额,为什么和供应链升级的项目放在一起?按会计准则,是不是应该分开列示?”
孙雅琴心里一沉。秦怀远问的问题,和邹帅刚才问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她开始解释,尽量用专业的术语,把问题绕开。但秦怀远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聊了二十分钟,秦怀远合上笔记本:“明白了,谢谢孙总。你真是专业。”
“秦顾问过奖了。”
“对了。”秦怀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孙总,你儿子是在MIT吧?真厉害。我有个朋友在波士顿,如果需要照顾,可以跟我说。”
孙雅琴僵在原地。
“不用了,谢谢秦顾问。”她勉强笑了笑,“儿子长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那就好。”秦怀远点点头,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孙雅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秦怀远知道她儿子在美国,知道她在MIT。这不是闲聊,这是警告。
他在告诉她: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软肋,我也知道。
怎么办?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瓶安眠药,又看了看手机里儿子的照片。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中午十二点,我收到了孙雅琴的第二封邮件。
只有一句话:“秦怀远在怀疑我,邹帅当众批评我。他们可能在做局。”
我看着这行字,思考了很久。
孙雅琴的倒戈,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彻底。她不仅传了资料,现在还在主动示警。这说明她已经完全站在我们这边了,或者说,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她的警告很重要。
秦怀远不是傻子,他肯定能察觉到财务数据的问题。如果他真的怀疑孙雅琴,那么他一定会采取行动。
做局?什么局?
我想起了古代兵法中的一个策略:反间计。
故意泄露假情报,让敌人相信,然后根据假情报制定策略,最后落入陷阱。
如果我是秦怀远,我会怎么做?
我会让孙雅琴传出一份经过修改的“真实”报表,在上面设置几个不易察觉的陷阱。然后等我们根据这份报表行动时,突然反击。
有意思。
我打开通讯软件,给楚玉发消息:“孙姐示警,秦怀远可能在做局。你重新分析她传来的报表,找找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尤其是数字之间的勾稽关系。”
楚玉很快回复:“正在看。确实有几个地方很奇怪——流动资产和流动负债的比例,和现金流对不上。我做个深度分析,两小时后给你结果。”
“另外,让李菩提暂时停止和孙姐的一切联系。如果秦怀远在监控她,任何联系都可能暴露。”
“明白。”
我又给高丽仙发消息:“‘青蛙’那边,让他给秦怀远传递一个新信息:孙雅琴最近很紧张,好像在担心什么。但不要说得太具体,让他自己去猜。”
“好的。”
布置完这些,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商场如战场,真是一点不假。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
但这样也好。
如果对手太弱,赢了也没意思。
秦怀远,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三天后,这场暗战将进入新的阶段。到时候,我们会看到,谁布的局更高明,谁挖的坑更深。
而孙雅琴,那个为了儿子被迫背叛的女人,将成为这场博弈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我要保证她的安全。
不仅因为她是重要的信息来源,更因为,她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被逼到墙角,除了反抗别无选择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