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带毒的金苹果（1/2）

三十六号店开业后的第七天，雪停了，但京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早晨。

我站在金鼎天地顶楼的消防通道里，和七天前同一个位置。窗户结了霜，冰花在玻璃上蔓延出诡异的纹路，像某种密码。脚下，观澜总部大楼在晨雾中只露出黑色的轮廓，像个蛰伏的巨兽。

面前摆着一碗骨汤，刚出锅，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翻滚的白雾。我用勺子在汤面上缓慢地划着圈，看着油脂和汤水分离又融合——这是钟志军教我的，判断一锅汤火候是否到家的方法：好汤的油花应该是细碎的，均匀铺开，像一层薄金。

但今天的汤不一样。我往里加了一味陈皮，不多，三克，碾成粉末，在汤将沸未沸时撒进去。陈皮性温，理气健脾，但放多了会发苦，夺了骨汤本味的醇厚。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表面更香，入口更润，但回味时，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属于陈皮的微涩。

就像我要做的那个平台。

门被推开，罗桐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向我，又看向我面前那碗汤。

“张总。”他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熬夜熬的。

“坐。”我指了指对面那张破旧的塑料凳。

罗桐坐下，身体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窗外，目光扫过观澜大厦，又迅速收回来，落在汤碗上。

我没急着说话，继续用勺子划着圈。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我需要这个缓冲，让气氛沉下来，让罗桐意识到，接下来要谈的事，和之前所有的技术任务都不一样。

“平台的事，”我终于开口，勺子停在汤中央，“考虑得怎么样？”

罗桐喉结滚动了一下。七天前，我跟他提过这个构想，但只是轮廓。现在，是具体落地的时刻。

“技术上……可行。”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点餐、会员、供应链管理，这些模块都有成熟的框架，整合起来不难。界面设计我可以找外包，做得很炫。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您上次说的那两个‘特殊需求’，需要更详细的技术规格。”

我把勺子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个需求，”我声音压低，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耳朵，“数据造假模块。不是简单的修改后台数字，我要的是一套完整的、能够自我演进的虚假数据生成算法。”

我看着他：“比如用户增长。不能是直线上升，要有自然波动，有节假日峰值，有工作日低谷，增长率要符合正常商业项目的S型曲线。比如复购率，新客和老客的比例要合理，消费频次分布要符合二八定律。比如订单数据，早餐、午餐、晚餐的占比，客单价分布，退单率……所有数据，要能经得起专业数据分析软件的交叉验证。”

罗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需要大量的历史数据做训练样本，还需要……”

“样本我有。”我打断他，“过去半年，三十六家店的真实运营数据，全部给你。你可以用这些真实数据作为基底，加上算法修饰，生成一个‘更漂亮’的版本。记住，重点不是把数据做漂亮，而是让‘漂亮’显得合理——要让任何看到这份数据报告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正处于爆发前夜、潜力无限的项目。”

罗桐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技术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个需求，”我继续说，“可控崩溃开关。我需要你在供应链管理模块的核心代码层，埋一个后门。这个后门要有两级触发机制。”

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级，数据错乱。触发后，所有接入平台的加盟店的食材订单数据——品类、数量、配送地址——会出现随机但系统的错误。比如A店订了一百斤骨头，系统显示为十斤；B店要的豆腐，被分配到C店。这种错乱要看起来像是系统bug，而不是人为破坏。”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级，彻底瘫痪。触发后，整个供应链模块锁死，订单无法提交，库存数据清零，配送路线混乱。从外部看，就像系统遭遇了致命病毒攻击，或者……服务器物理损坏。”

罗桐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

“技术上，”他声音干涩，“这需要在底层架构里植入恶意代码。而且，要确保只有我们能触发，不被第三方安全审计发现，这……风险很高。一旦代码泄露，或者被反编译……”

“所以需要你亲自写。”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能用开源框架，不能找外包，从架构设计到代码实现，全部你一个人完成。写完的核心模块，做混淆处理，加密，分拆存储。服务器用我们自己的，物理隔离，不接外网。”

罗桐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让他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张总，”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这已经不是灰色地带了。这是……犯罪预备。”

我笑了。拿起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骨汤，递到他面前。

“尝尝。”

罗桐犹豫了一下，接过碗。他没用勺子，直接端着碗沿，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他的眉头又皱起来——这次是因为味道。

“陈皮？”他问。

“三克。”我说，“提香，去腻，还能掩盖汤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但放多了会苦。”

我把碗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汤确实更香了，入口顺滑，但咽下去后，舌根确实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属于陈皮的涩味。

“这个平台，就是这碗汤。”我缓缓说，“表面要光鲜，功能要齐全，数据要漂亮，故事要动人。邹帅那种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嘴里早腻了。他需要一点新鲜的、带着‘科技感’和‘未来感’的刺激。这颗‘金苹果’，我会镀上最亮的金漆，洒上最诱人的香气。”

我把碗放下，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但金漆相信自己‘尝遍百味’的舌头，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会觉得，这不过又是一个急于套现的创业项目，一个可以用资本碾压、然后收入囊中的战利品。”

我看向罗桐：“你的任务，就是把‘毒’埋得足够深，深到他在吞下去之前，绝对发现不了。深到毒发的时候，他已经咽下去了，想吐都吐不出来。”

罗桐沉默了很久。消防通道里只有通风管道隐约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为什么选我？”他终于问。

“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里。”我直言不讳，“你欠的那笔赌债，债主是我朋友的朋友。我打了招呼，他们才给你宽限三个月。但这只是缓刑，利息每天都在滚。”

罗桐的脸色更白了。

“也因为你有能力。”我话锋一转，“我看过你以前写的代码，干净，高效，而且在安全方面有独到的理解。你缺的不是技术，是机会，是资本，是一个能让你翻身、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的平台。”

我身体前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平台做成了，我给你15%的干股。不是期权，是实打实的股权。平台估值超过十亿，你的15%就是一亿五千万。到时候，你还了债，剩下的钱，足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开自己的技术公司，做自己想做的项目，或者干脆退休，移民，过你想过的生活。”

罗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但如果出事……”

“如果出事，”我接过话头，“所有责任我来扛。代码是你写的，但决策是我做的，你是执行者。况且，这个平台在正式推向市场前，只会存在于我们的内部服务器，不会对外运营。只有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才会把它‘放出去’。在那之前，它只是一个‘内部测试版’。”

罗桐的手指又开始敲击大腿，节奏更快了。他在权衡。

我知道他在权衡什么。一边是法律风险、道德压力、未知的后果；另一边是巨额财富、翻身机会、以及摆脱目前这种东躲西藏、被债务追着跑的狼狈生活的可能。

人性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尤其是对罗桐这样的人——聪明，有野心，但被现实压得太久，已经快要喘不过气的人来说。

“我需要一个承诺。”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什么承诺？”

“如果事情败露，你要保证我父母的安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普通退休工人。”罗桐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还有……如果我真的进去了，那15%的股权，要转给他们。”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要求，暴露了罗桐内心深处还保留着的一点柔软。但这柔软，现在成了我可以拿捏的弱点。

“我答应你。”我郑重地点头，“我会以信托的方式，把那15%的股权收益，按月支付给你父母，直到他们百年。如果他们需要，我也可以安排他们去国外，换个环境生活。”

罗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下了决断后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冷静。

“好。”他说，“成交。”

“七天。”我伸出七根手指，“我要看到可演示的原型。界面可以糙一点，但核心功能必须跑通，那两个‘特殊模块’的测试接口要留好。”

“七天不够。”罗桐摇头，“数据造假模块需要时间训练，崩溃开关的代码要反复测试确保隐蔽性。最少……两周。”

“十天。”我给出底线，“十天后的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带原型来。”

罗桐沉默了几秒，点头：“十天。”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张总，”他说，“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平台，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出去’？怎么让邹帅咬钩？”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像血液一样在城市血管里流动。

“等风来。”我说，“等多多麻辣烫的声势造得足够大，大到邹帅开始坐不住，开始想方设法打压我们的时候。等他的资金链因为盲目扩张和内部消耗，开始出现裂痕的时候。等他对‘新消费’、‘数字化’这些概念，既不屑又焦虑的时候。”

我转身，看着罗桐：“那时候，我会让这颗‘金苹果’，恰到好处地滚到他脚边。他会以为是自己捡到了宝贝，实际上，是我扔给他的炸弹。”

罗桐没再说话，拉开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骨汤。陈皮的味道现在更明显了，涩味从舌根蔓延开来。

我把汤倒进角落的下水口。油花在水面上凝成一片，然后被冲走。

毒饵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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