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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傲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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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败“速味客”。

而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开始厌恶、开始逃离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个“系统”和“惯性”。

这是一场认知战。

一场蚂蚁试图撼动大树的战争。

蚂蚁不需要打败大树,只需要让树下的土壤松动,让更多的蚂蚁意识到,它们不必永远生活在树荫下。

我关上会议室的灯,走下楼。

一楼店面里,晚餐的客流开始回暖。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大半,热气蒸腾,笑语喧哗。龙婷正端着托盘给一桌年轻人上菜,笑着提醒:“小心烫,汤不够随时喊我加。”

钟志军在后厨门口,系着围裙,正跟一个帮厨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表情严肃。

沈越和梁雷凑在收银台后面,脑袋挨着脑袋,看着梁雷的电脑屏幕,低声快速讨论着。

这一切,平凡,忙碌,充满生机。

这是我们用两百万和三十七天时间,在国贸这片坚硬的水泥森林里,开辟出来的一小片“土壤”。

尽管贫瘠,尽管风雨飘摇。

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祈求风调雨顺,而是拼命扎根,把根须扎进每一道石头的缝隙里,然后,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顽强地活下来。

我推开店门,初冬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店内的温暖。

街道对面,“速味客”鲜红的灯箱亮得刺眼。

我拉紧衣领,走进风里。

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而这一次,我们不再追求点燃一场绚烂但短暂的烟花。

我们要点燃的,是埋在冰层之下,缓慢燃烧,却足以改变地形的——地火。

从店里出来,寒风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我。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戴好帽子,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向地铁站。脑子里还在盘旋刚才会议上的种种——那些数据、那些压抑的表情、钟志军那句“行吧”里沉甸甸的分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钱佩玖”三个字。

我停下脚步,找了个背风的公交站台角落,接通电话。

“小张,还在店里?”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她的办公室或者车里。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平稳,听不出上午刚刚下达过“最后通牒”。

“刚出来,准备回去。”我呼出一口白气。

“方便的话,来我这儿一趟?有点事,当面说。”她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现在?你来京城了?”

“嗯,现在。我在金融街,瑞鑫中心A座2307。到了直接上来。”

“好,大概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立刻转向地铁站相反的方向,伸手拦出租车。晚高峰刚过,路上车流依旧稠密,出租车里开着暖气,混合着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气味。司机师傅听着交通广播,里面正播报着股市收盘情况和明日天气。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巨大的广告牌上,观澜集团旗下某个高端矿泉水品牌的代言人笑得无懈可击。邹帅的脸,或者他的商业版图,以各种形式充斥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而我们,像试图在花岗岩上扎根的苔藓,微弱,不起眼,却偏偏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瑞鑫中心是金融街的地标之一,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蓝光。大堂挑高惊人,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璀璨的水晶吊灯,穿着制服的保安身姿笔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中央空调均匀的嗡鸣。这里的一切,都和“多多麻辣烫”那个充满骨汤热气和人声嘈杂的世界,隔着不止一个银河系。

2307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助理位,此时空着。里间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敲了敲门。

“进。”钱佩玖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原木色为主。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金融街的璀璨灯河,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钱佩玖没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一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些书卷气。

“张总,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合上电脑,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喝点什么?茶?咖啡?”

“水就行,谢谢。”

她起身,走到角落一个小型吧台,倒了杯温水递给我,然后重新坐下,双腿交叠,恢复了惯常的姿势。

“国贸店的数据,高丽仙跟你详细汇报过了吧?”她开门见山。

“嗯。1.8%的净利率,不可持续。”我直接复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钱佩玖点点头,没有惊讶,显然早已了然于胸。“那你现在怎么想?是壮士断腕,及时止损,关掉国贸店,退回社区基本盘,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还是继续往里填?”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但流过喉咙时,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关店,是最符合商业逻辑的选择。”我缓缓说,“可以立刻止血,保住所剩不多的现金流,让社区店继续稳健运营,甚至……如果我们愿意,重启加盟模式,用加盟费快速回笼资金,短期内账面会好看很多。”

钱佩玖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但关店,也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在核心商圈的话语权,承认‘多多’模式无法在高端商业区立足。这会给市场,给我们的团队,给那些刚刚开始关注我们的潜在顾客和投资人,传递一个非常消极的信号——我们不行,我们怕了,我们只配待在胡同里。”我放下水杯,“一旦这个标签贴上,再想撕下来,就很难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烧掉的那两百万,就真的成了沉没成本,除了换来一点昙花一现的热度,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钱佩玖挑眉。

“所以,不能关。”我说,“不仅不能关,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在不依赖持续烧钱的情况下,活下来,并且活得有质量。”

钱佩玖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说说你的具体思路。高丽仙在电话里大概提了你的‘事实’和‘情绪’理论,有点意思,但太虚。我要听实际的,可执行的,能算得出投入产出比的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在会议室里对团队说的那套,结合我自己一路上的思考,更系统、更具体地阐述了一遍。重点放在如何将“熬汤18小时”这个核心事实进行极致拆解和可视化传播,如何构建与消费者的深度情感连接和社群认同,从而摆脱对价格促销的依赖,建立基于价值和信任的定价权。

我讲得很细,甚至举了一些可能的传播点子和互动形式。钱佩玖听得很专注,不时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等我讲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内容营销,社群运营,品牌价值观输出……”钱佩玖重复着我话里的关键词,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互联网公司或者小众设计师品牌喜欢玩的打法。在餐饮行业,尤其是快餐这个讲究效率和规模的赛道,这么做的,不多。”

“因为难。”我坦诚道,“见效慢,不可控因素多,对团队的内容创造力和共情能力要求极高,而且很难用传统财务指标直接衡量效果。远不如发优惠券、打价格战来得直接粗暴。”

“但你认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钱佩玖问。

“我认为,这是我们能活下去,并且活得不一样的唯一出路。”我纠正道,“如果我们只想赚点小钱,安稳度日,那退回社区,甚至放加盟,都没问题。但如果我们当初来京城,目标不仅仅是开几家赚钱的店,而是要……”

我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而是要证明点什么。”钱佩玖接上了我的话,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证明‘慢’可以对抗‘快’,证明‘真’可以拆穿‘假’,证明在资本和效率至上的时代,还有一些东西,值得用笨办法去守护。”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精准地概括出我内心那些模糊的冲动。

“钱总,你……”

“我也是创业者,张总。”钱佩玖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虽然我做的是投资,看起来更冷血,更逐利。但本质上,我们都是在赌。赌自己相信的某个未来,会到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变得冷静而务实:“你刚才说的方向,我基本同意。用内容和情感建立壁垒,差异化竞争,避免陷入观澜最擅长的消耗战。这符合投资逻辑——寻找不对称优势,在巨头忽视或转身慢的领域建立根据地。”

“但是,”她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茶几上的文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去’。你刚才的计划,需要时间发酵,需要持续的内容产出和社群维护,这本身也需要成本,虽然可能比单纯的价格战成本结构更健康,但在初期,依然是净投入。而我们的现金流,”她直视我的眼睛,“撑不到你的‘品牌情感资产’积累到可以变现的那一天。”

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再次浇下。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是倾向于……输血只能再撑两周?两周后如果没有根本性改善,就……”

“就放弃国贸店,战略收缩,重新评估‘多多’的整体模式。”钱佩玖平静地说出残酷的结论,“作为投资人,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情绪和情怀,绑架了理性的商业判断。”

房间里又沉默了。落地窗外的灯火似乎更加冰冷刺眼。

就在我以为这次会面将以无奈的共识结束时,钱佩玖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过,”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在你来之前,我让助理重新调阅并核算了‘多多’从省城第一家店开始,到目前京城七家店的所有财务数据,尤其是成本结构和现金流模型。”

我接过文件,快速翻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但关键数据被用荧光笔标出。

“我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钱佩玖继续说,“在省城和京城早期的社区店里,你们的单店模型其实非常健康。虽然客单价不高,但得益于极致的成本控制(主要是高丽仙的功劳)和稳定的熟客复购,净利润率长期维持在15%以上,现金流充沛。问题出在国贸店——这个为了‘品牌升级’和‘战略宣言’而开设的旗舰店,它拖垮了整体。”

她看着我:“这说明,你们的‘基本盘’是扎实的,商业模式是经过验证的。问题在于,如何让‘升级’的部分,在不拖垮基本盘的情况下,找到自己的盈利路径。”

我隐约抓住了她话里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国贸店不能关,但它必须尽快找到自负盈亏,甚至反哺基本盘的办法。”钱佩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另一份更厚的文件夹,“所以,我否定了高丽仙之前提交的、关于在压力下重启加盟快速回笼资金的建议。”

她走回来,将那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我面前。封面标题是:《“多多”品牌直营体系深化与社区价值网络构建方案(草案)》。

我翻开,里面是详尽的规划:在接下来六个月,暂停一切新的加盟授权申请,集中所有资源,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具备社区基础和人流保障的区域,再开设三十家高标准的直营店。这三十家店将沿用国贸店在“产品呈现”和“顾客体验”上的升级,但在选址、租金谈判、装修成本上更加务实,目标是快速复制已验证的社区店成功模型,同时承载品牌形象展示功能。

更重要的是,方案的核心后半部分,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社区养分中心”。每家直营店不仅是一个就餐场所,更要成为所在社区的“温暖节点”。方案规划了与社区联动的“爱心餐计划”(为孤寡老人定期送餐)、“小小美食家”亲子活动、“胡同味道”老人故事征集、甚至利用非营业时间开展烹饪分享课等具体举措。这些活动不追求直接盈利,目的是深化品牌与社区的情感羁绊,积累无形的“社会资本”和“信任资产”。

而国贸旗舰店,则被定位为“品牌灯塔”和“内容工厂”。它的核心任务不再是追求极高的坪效,而是持续生产高质量的品牌内容(如熬汤纪录片、人物故事、食材探源等),为整个直营体系提供“品牌燃料”和“话题弹药”。同时,它也是接待重要访客、举办小型品鉴会、连接更广泛资源(如媒体、美食KoL、异业合作)的窗口。

方案的最后,附着了详细的财务测算。四家新直营店的启动资金,部分来自压缩国贸店非必要开支和省城老店的利润输送,部分来自钱佩玖协调的一笔短期过渡性贷款(数额不大,但足够启动)。而国贸店的内容生产成本,也被纳入了整个品牌的营销预算中进行重新核算。

“这个方案,依然有风险。”钱佩玖等我大致看完,才开口道,“多家新店同时启动,管理压力会剧增。社区深耕见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执行力。国贸店的内容产出能否持续吸引人,也是未知数。而且,我们彻底放弃了短期内通过加盟快速扩张和回款的可能性,选择了最重、最慢的一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但这条路如果走通了,‘多多’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餐饮连锁。它会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故事、有根的品牌。它的护城河,不是有多少家店,而是有多少人真心认可它、拥护它。到了那一天,观澜再用价格战来打我们,就像用大炮打蚊子——声势浩大,但效果有限。因为我们的顾客,买的不仅仅是麻辣烫。”

我合上文件夹,感觉手里的重量,不仅仅是纸张。

这个方案,比我想象的更大胆,也更……契合我内心深处那些尚未完全理清的冲动。它没有在“情怀”和“商业”之间二选一,而是试图将两者融合,用商业的方法,去实现一些超越商业的价值。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钱佩玖。以她纯粹投资人的立场,在现金流告急的当下,选择这条更冒险、更长期的路径,并不完全符合“理性”。

钱佩玖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掉的茶,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钟。

“我投资过很多项目,见过太多流星。”她缓缓说,“有些项目数据漂亮,模式性感,但做着做着,就只剩下数据和模式,创始人眼里最初那点光,早没了。那样的项目,就算上市了,套现了,也让人觉得……没意思。”

她抬眼看我:“‘多多’这个牌子已经起来了。从省城那个小铺子开始,一步步走来,扎根很稳。你们有一种……笨拙的认真。每一次都有对汤的执拗,高丽仙对数字的较真,甚至你,”她笑了笑,“你身上那种又想做大事、又怕辜负别人的纠结,都挺真的。”

“在这个大家都在谈论‘降维打击’、‘快速迭代’、‘收割流量’的时代,这种‘真’,很稀缺,也可能是最脆弱的。”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但我愿意再赌一把。赌你们的‘真’,能打动足够多的人,能在这个冰冷的商业世界里,开辟出一小块温暖湿润的土壤。”

她将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方案我同意了。过渡资金我会搞定。但张总,”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这是最后一次追加投入。六个月,我要看到这三十家新店站稳脚跟,看到国贸店的内容产出形成稳定影响力,看到‘社区养分中心’的模式得到验证,看到整体现金流回到安全线以上。如果做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站起身,拿起那份厚重的方案文件夹。它像一块坚硬的盾牌,也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六个月。”我重复道,声音不高,但清晰。

“好。”钱佩玖也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离开瑞鑫中心,再次走入寒夜。风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我拿出手机,在核心七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和钱总开完会。方向定了:暂停加盟,未来六个月,集中力量再开三十家直营店,深化社区扎根,国贸店转型品牌内容中心。详细方案明天会议讨论。资金问题,钱总暂时解决。但我们只有六个月时间。”

片刻后,群里陆续跳出回复。

梁雷:“收到!明白!”

沈越:“拼了!”

高丽仙:“收到,需要立刻调整预算和选址模型。”

钟志军:“嗯。”

龙婷:“张总放心,我们一定做好!”

罗桐:“新店It和监控系统部署预案已启动。”

看着屏幕上简短却有力的回应,我收起手机,望向夜空。

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模糊的星。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并且,不再是孤身一人。

资本并非只有冰冷的面孔。

有时候,它也会选择,为一点珍贵的“真”,押上筹码。

而我们,必须让这份押注,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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