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傲慢(1/2)
国贸旗舰店开业第三十七天。
窗外的银杏叶黄得正好,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像是用金箔剪出来的。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颜色浑浊——这是钱佩玖上次带来的“明前龙井”,本该清亮透彻,但我泡茶的手法依旧粗糙,辜负了好茶叶。
楼下,旗舰店门前的队伍从三天前的拐过街角,缩短到店门外十米,再到今天,只剩下稀稀拉拉五六个人在排队。初冬的风已经有了锋刃,把那几个等待的客人吹得缩起脖子,不时跺脚取暖。
门被轻轻推开,高丽仙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到我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们沉默地看了几分钟。
“下午三点到四点,历来是平峰期。”高丽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表,“但上周同期,排队人数平均是二十一人。今天,七个。”
她把文件夹放在窗台上,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墨迹新鲜。
“免费体验周带来的爆发性客流,在第十天开始衰减。第十八天,回落到活动前水平的1.5倍。今天是第三十七天,1.2倍。”她用手指点着一条持续下滑的曲线,“更关键的是成本结构。为了维持‘旗舰店’和‘网红店’的形象,我们在装修、灯光、专用器皿、甚至是服务员的制服材质上,都做了超规格投入。摊销下来,单店每月固定成本比社区店高出百分之二百四十。”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而客单价呢?国贸店比社区店平均高百分之十五,但翻台率低百分之三十。综合测算下来……”她的手指停在表格最下方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上,“这家店的净利润率,已经被压缩到1.8%。这还是理想状态下,没有计算任何突发性营销开支和食材价格波动。”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带着陈味。
“钱总上午来了电话。”高丽仙的声音更低了些,“她说,她那边最多还能顶两周。如果两周后,看不到实质性的现金流改善,看不到这个‘旗舰模式’有可持续复制的商业验证……下一轮输血,可能就没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原话是:‘张总,情怀不能当饭吃。我们要对投资人负责。’”
窗外,一辆“速味客”的送餐电动车疾驰而过,骑手穿着鲜红色的防风服,后座上的保温箱印着醒目的logo。那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警示灯。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雷发在核心七人小群里的链接。点开,是“速味客”在本地生活平台投放的最新广告页面——“冬日暖心季,满40减20,全城百家门店通用”。广告设计得精致温暖,雪花飘落的动画效果,热气腾腾的餐品图片,还有几个笑容灿烂的年轻模特。
页面下方,转发和评论数正在快速增长。
“速味客这次下血本了啊!全城通用!”
“求拼单!国贸附近有没有人一起?”
“他们家的肥牛套餐本来就不贵,这减完比吃碗面条都划算了吧?”
沈越在群里发了个愤怒摔桌的表情:“他们还有完没完?!我们烧了两百万做体验周,他们轻轻松松一个全城促销就又把人拉回去了!”
钟志军罕见地在群里回了一句,只有三个字:“没意思。”
这三个字没有标点,孤零零地悬在聊天记录里,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眼球。
不是愤怒,不是抱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眼看自己珍视的、费尽心血熬煮的东西,在更庞大、更粗暴的规则面前节节败退,却又无能为力的疲惫和虚无。
罗桐紧跟着发来一份舆情分析简报,是数据抓取和情感分析的结论:
“‘多多国贸店’话题热度衰减曲线符合‘网红营销事件’标准模型,峰值后第四周,公众讨论度和线上搜索量回落至峰值前水平的120%,用户自发内容产出率下降73%。而‘速味客冬日促销’话题启动24小时内,其全平台声量增长280%,关联订单数据监测显示,其线上订单量回升37%,线下门店客流量监测点抽样数据也显示平均增长22%。”
简报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注:监测到有少量疑似水军账号参与‘速味客’话题助推,但整体传播以自然流量和品牌积累用户响应为主。”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在窗台上。
高丽仙还在身边站着,等待。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尝”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数字重压下的金属涩味,冰冷,坚硬,带着电路板过热后的焦糊气。这是她身上的“气”。这个曾经在连锁餐饮集团做到运营总监的女人,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和敬畏。她不信情怀,只信模型和报表。而现在,模型和报表都在亮红灯。
楼下,最后几个排队的客人也进了店。街道空了下来,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儿。
“把所有人都叫上来吧。”我说,“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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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是由一间储藏室改的,不大,勉强能塞下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和八把椅子。墙没重刷,还留着之前货架钉子的洞眼。我们没挂那些励志标语或者企业愿景,只贴了一张巨大的北京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注着我们现有的七家店,以及用红色虚线圆圈画出的“潜在拓展区域”。
人到齐了。
梁雷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睛里有血丝,但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沈越挨着他坐,年轻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会议桌边缘一块翘起的木皮。钟志军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龙婷坐在高丽仙旁边,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罗桐最后一个进来,轻轻带上门,然后悄无声息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
我把那杯凉透的茶放在桌上,拉过白板。
没有人说话。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我拿起黑笔,在白板中央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左端,写上“我们”。右端,写上“他们”。
然后在“我们”下方,开始罗列:
·骨汤现熬,18小时(时间成本)
·食材挑剔,手工处理(人力成本)
·单店模型重,扩张慢(规模成本)
·品牌新,认知度低(心智成本)
·现金流紧张(生存压力)
在“他们”下方:
·中央厨房,标准化出品(效率)
·供应链成熟,成本可控(规模优势)
·品牌认知度高,门店网络密(渠道优势)
·资本雄厚,可打价格战(资本优势)
·体系庞大,抗风险能力强(系统优势)
白板左右两边,迅速被填满。左边的字密密麻麻,右边的字简洁有力。视觉上的对比,残酷得让人窒息。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事实。”我放下笔,转过身,“过去三十七天,我们用两百万,在国贸这个战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让至少几万人知道了‘多多’,尝到了我们的汤。我们甚至短暂地,让对面那家‘速味客’的店长感到了压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然后呢?”
“然后,他们只需要启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促销方案,调动他们一百家店的网络,拿出他们利润的零头来做补贴,就能轻轻松松地把被我们吸引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去。”
“为什么?”
我指向白板右边那列字。
“因为这是他们的主场。他们在这里经营了十年,建立了从供应链到门店到用户习惯的完整系统。我们是一次奇袭,而他们,是在打一场有充足后勤的阵地战。”
沈越猛地抬起头:“那我们就没办法了?就看着他们这样?”
“办法?”我看着他,“当然有。继续烧钱,把满40减20,做到满30减15,甚至满20减10。他们补贴,我们补贴得更狠。用钱,把顾客砸回来。”
沈越眼睛亮了亮。
“然后呢?”我继续问,“我们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两周?钱总那边断了输血之后呢?我们是不是要去借高利贷?还是让钟师傅把他的家传秘方卖了?”
沈越眼里的光熄灭了,他低下头,又开始抠那块木皮。
“硬碰硬,拼消耗,我们必死无疑。”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这不是勇气问题,是数学问题。他们亏得起,我们亏不起。”
钟志军终于转回头,看着我,声音沙哑:“那你说,咋弄?回去?回胡同里去?就当这国贸店没开过?”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濒临绝望时的询问。
“回去?”我摇摇头,“回不去了。”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代表国贸店的红点上。
“我们已经站在这儿了。退回去,就是承认失败。不仅这家店失败,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上问号——‘多多’模式到底行不行?离开了胡同的土壤,到了真正的商业战场,你是不是就原形毕露?”
我转过身,背靠着地图。
“我们不能退。但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被他们拖进他们最熟悉的消耗战里。”
我拿起红笔,走到白板前,在左右两列清单的上方,各写下两个词。
在“我们”上方,写下:事实。情绪。
在“他们”上方,写下:系统。惯性。
“看清楚。”我用笔尖敲着白板,“我们的优势,不在规模,不在资本,甚至不完全在味道。”
我指向“我们”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字。
“我们的优势,在于‘事实’——我们真的熬了18小时;我们真的在用手挑骨头;我们真的不用添加剂。也在于‘情绪’——钟师傅熬汤时的那种劲头,龙婷跟客人聊天时的笑容,沈越跑遍大街小巷做调研的傻劲儿……这些是活生生的,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而他们的优势,”我指向右边,“在于‘系统’——一套成熟、高效、稳定的赚钱机器。也在于‘惯性’——消费者习惯性的选择,投资者习惯性的看好,市场习惯性的认知。”
“过去三十七天,我们试图用‘事实’(好汤)和‘情绪’(体验)去冲击他们的‘系统’和‘惯性’。我们制造了一个‘事件’,制造了‘热度’。但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我们以为,‘热度’就是‘胜利’。我们以为,排队的人多了,我们就赢了。但我们忘了,‘热度’会退烧,‘事件’会过去。而他们的‘系统’和‘惯性’,却像潮水一样,永远在那里,一波退去,下一波又来。我们的‘事实’和‘情绪’,如果没有变成一种新的‘系统’和‘惯性’,就永远只是沙滩上的图案,潮水一过,什么都没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放下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我们停止一切针对‘热度’的补贴和营销。把剩下的每一分钱,每一分精力,都用来做两件事。”
“第一,把我们的‘事实’,放大到极致。放大到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无法质疑。”
“第二,把我们的‘情绪’,沉淀下来。沉淀成一种可以持续、可以传播、可以扎根的‘关系’。”
梁雷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但有了焦点:“具体……怎么做?”
“拆解。”我说,“把‘熬汤18小时’这个事实,拆解成一百个普通人一眼就能看懂、能拍照、能传播的细节。把钟师傅的手,把骨头的颜色,把香料的气味,把火候的变化……全部拆开,赤裸裸地摆出来。不是靠我们说,是靠所有人自己看。”
“同时,”我看向罗桐和龙婷,“把我们和顾客之间,那种简单的‘买卖关系’,升级一下。不是上帝和服务员,而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自己人’。让他们觉得,选择我们,不仅仅是在选择一碗汤,而是在选择一种态度,一种活法。”
高丽仙微微蹙眉:“这听起来……很虚。怎么量化?怎么考核?”
“不考核。”我说,“至少不用传统的KpI考核。我们要考核的,是‘传播度’,是‘共鸣感’,是‘信任值’。这些,罗桐的数据系统可以尝试捕捉。”
罗桐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情感分析算法可以优化,关联用户行为数据和内容互动数据,建立初步的‘品牌情感健康度’模型……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时间调试和标注数据。”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看向他,“两周。两周内,我要看到这套模型的雏形,哪怕它不完美。”
罗桐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是必须做到。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第二个两百万可以挥霍。”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钟志军身上。他依旧抱着双臂,但眼神已经不再看着窗外,而是看着我。
“钟师傅,”我说,“接下来,要辛苦您了。您不是在后厨熬汤,您是在镜头前熬汤。可能会不自在,但我们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一碗好汤,到底是怎么来的。”
钟志军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松开抱着的双臂,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吐出两个字:
“行吧。”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认命般的应承。但这反而让我心里踏实了些。他就这样,应承下来的事,就会用命去做。
“其他人,”我分配任务,“梁雷、沈越,你们配合罗桐,负责所有内容的策划和线下执行。高姐,你统筹成本和后勤,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龙婷,你和各店店长沟通好,把我们的新思路传递下去,稳住军心。”
“至于我,”我拿起窗台上那杯凉透的茶,把剩茶倒进角落的垃圾桶,“我去会会钱总。输血的事,不能只靠她顶。”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提前进入了夜晚。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像一副巨大的、冰冷的棋盘。观澜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灯光格外璀璨,那是邹帅的办公室。
我站到窗前,再次看向那里。
“小题大做。”
李菩提传来的会议纪要上,那四个字的批注,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傲慢。
庞然大物的傲慢。系统的傲慢。惯性的傲慢。
他们依然不认为我们值得认真对待。他们只是按照系统预设的流程,启动了一次常规的促销方案,就像启动一台机器。他们甚至没有专门针对“多多”开会,只是在季度复盘会上,用两行字带过,然后被老板批注“小题大做”。
这种傲慢,深入骨髓。
但它既是铜墙铁壁,也可能,是阿喀琉斯之踵。
因为傲慢会蒙蔽眼睛,会让系统对“异常”失去敏感。他们会用对付以前所有挑战者的经验来对付我们——价格战、渠道压制、舆论引导。他们不会去想,这一次的挑战者,手里握着的武器,可能不太一样。
我们卖的不仅仅是麻辣烫。
我们卖的是“事实”,是“情绪”,是正在努力形成的一种新的、“反系统”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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