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过去的和解(2/2)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我刚到县城的时候。
身无分文,满心愤恨,眼里只有复仇。看谁都觉得是敌人,看什么事都觉得是算计。
那时候的我,会帮老吴吗?
不会。
我只会觉得他蠢,觉得他活该,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输了就认命。
但现在,我会帮他。
不是因为我变善良了。
是因为我变强了。
强到有余力去帮别人,强到懂得“义”也是一种力量,强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拉别人一把,其实是在给自己铺路。
这是县城这两年,教给我的东西。
送走老吴,我没有回家,而是继续在县城里走。
我想看看,这两年来我一手打造出来的这个“麻辣烫王国”,在深夜里是什么样子。
第一家店,总店。
店员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的保安坐在门口。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张总!”
“没事,你坐。”我摆摆手,“我进去看看。”
店里灯还亮着几盏,方便打扫。地面刚拖过,还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桌椅整齐地摆着,调料台擦得锃亮,后厨的门关着,但能闻见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走到收银台后,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开业第一天,我、徐国俊、孙阿姨三个人的合影。照片里的我,穿着廉价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家店能活下来。
现在,这家店一个月的净利润,比那时候一年的营业额还高。
第二家店,城西分店。
这家店是梁青接手运营后开的第一个分店,装修风格是她定的——简约,明亮,有设计感。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城西白领的“午餐食堂”,每天中午排队排到门外。
深夜的店很安静,招牌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温暖的星。
我站在店外,想起开业那天,梁青紧张得手都在抖。她不停地检查菜单、检查服务、检查每一个细节。我说“放松点”,她说“张总,这是你交给我的第一件大事,我不能搞砸”。
她没搞砸。
这家店现在是所有分店里利润率最高的。
第三家店,大学城分店。
这家店是熊云伟第一次独立负责安保和后勤的项目。开业前,他带着人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怕有人捣乱。开业那天,有几个混混想来收“保护费”,熊云伟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最后那些混混自己走了。
现在这家店是大学城里最受学生欢迎的麻辣烫店,不是因为味道最好,是因为“安全”——学生们知道,在这里吃饭,不会有人闹事,不会丢东西。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我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
有些店已经打烊,有些店还有宵夜客人在。保安看见我,有的会点头致意,有的会紧张地站起来。我都示意他们放松。
走到第二十三家店时,我累了。
这家店在开发区边缘,是新开的“多多麻辣烫(社区店)”,主要服务周边几个小区的居民。店面不大,八十平,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小区孩子们画的画。
店已经打烊了,但老板娘还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陈,以前是下岗工人,加盟我们后,把这家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她正在店里算账,低着头,按着计算器,很认真。
我没进去打扰她,就在外面看着。
街对面,是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喝酒,撸串,大声说笑。烟火气在夜色里升腾,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春风,让人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我突然想起京城。
想起国贸三期楼下的那些餐厅,那些穿着名牌、说着英文、谈论着几千万生意的食客。想起那些精致的摆盘,昂贵的食材,故作高深的料理理念。
那时候的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穿着定制的西装,戴着名表,喝着红酒,谈着动辄上亿的项目。觉得自己是精英,是弄潮儿,是能改变世界的人。
然后,被邹帅一巴掌扇回了原型。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其实很虚。
像一栋盖在沙地上的高楼,看起来气派,但地基是空的。一阵风,就倒了。
而现在的我,像这些麻辣烫店。
不起眼,不高级,甚至有些土气。
但每一家店,都有扎实的根基——真材实料的汤底,实实在在的服务,看得见的干净卫生,还有周围居民真实的认可。
这种扎实,是京城那些浮华给不了的。
也是邹帅那种靠关系和投机堆起来的帝国,学不来的。
走到第二十九家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这家店是“川味坊”的总店,杜老板的秘方店。虽然打烊了,但门缝里还透出灯光——杜老板有规矩,每天晚上要留一盏长明灯,说是“灶神爷要看火”。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是便宜的本地烟,十块钱一包。在京城时,我抽的都是进口雪茄,一根够买这条烟两条。但那时候,从来没觉得烟有什么味道,只是道具,是社交的一部分。
现在,这十块钱的烟,我能抽出一股实实在在的、粗糙的、带着焦油味的劲道。
就像我现在的人生。
不精致,但够劲。
不高级,但真实。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梁青从省城打来的。
“张总,打扰您休息了吗?”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兴奋,“刚盘点完今天的账,想跟您汇报一下——今天营业额一万四千八,客流量九百二十人,客单价三十二。自习区翻台率百分之六十五,衍生消费占比百分之十八。数据比昨天又好了。”
“辛苦了。”我说,“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梁青顿了顿,“张总,您今天回县城了?”
“对,处理点事。”
“那……县城那边,那些模仿我们的店……”
“都差不多了。”我看着夜色,“有的已经关了,有的在苟延残喘。成不了气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梁青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您好像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梁青斟酌着措辞,“就是……以前您眼里只有目标,只有复仇,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狠劲。现在……还是狠,但多了点……温度。”
我笑了。
温度。
这个词用得很准。
“梁青,”我问她,“你觉得,我们能在省城站稳吗?”
“能。”她说得斩钉截铁,“我们的模式是经过验证的,团队是打过仗的,产品是有竞争力的。只要我们自己不犯大错,一定能站稳。”
“那京城呢?”
这次,梁青沉默了很久。
“张总,”她终于说,“我不知道。京城的水太深了,对手太强了。但……如果您要去,我会跟着。”
“为什么?”
“因为您救了我。”梁青的声音很轻,“您给我机会,让我从那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走出来,让我知道自己还能做正经事,还能被人尊重。这份恩情,我用一辈子还。”
我没说话。
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融化。
“梁青,”我说,“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您也是,张总。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夜更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路灯的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个黄色的圈,我就坐在圈里,像坐在一个温暖的茧里。
我想起两年前离开京城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我一个人走在机场高速上,拖着行李箱,身无分文,满心愤恨。看着远处国贸的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回来,我要把邹帅踩在脚下,我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那时候的恨,像一把火,烧得我日夜难安。
但现在,那团火,还在,但不再烧得我难受了。
它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持久的、可以控制的力量。
推动我前进,但不让我失控。
让我记住目标,但不让我迷失。
这就是县城这两年,给我的最大礼物——
它让我从云端跌落,摔进泥土里。
然后,它用最粗糙的方式,磨掉了我身上的虚浮和狂妄,让我重新长出了结实的根。
它让我明白:
真正的强大,不是能爬多高。
而是摔得有多狠之后,还能爬起来。
而且,爬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恨,是力量。
不是复仇的执念,是重建的决心。
我看着远处开发区的灯火,看着中央厨房那座巨大的厂房,看着这个县城沉睡的轮廓。
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邹帅,观澜集团,京城……
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虽然确实变强了。
而是因为我明白了:
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外面。
在心里。
当你心里那团火烧得稳了,烧得定了,外面再大的风,也吹不灭了。
当你不再被仇恨牵着走,而是牵着仇恨走。
你就赢了。
一半。
另一半,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继续积蓄力量。
但我等得起。
我已经等了两年。
可以再等两年,三年,五年。
等到我足够强,等到时机足够成熟,等到那把刀磨得足够锋利。
然后,一刀。
毙命。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扎根,继续生长,继续在这个小城里,把根基打得再牢一点。
把省城那家店做好,开第二家,第三家。
把团队锻炼得更强,把模式打磨得更精,把品牌打得更响。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这才是正道。
才是能通往京城的,唯一的路。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夜风吹过,有点凉,但很舒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县城,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但很稳。
心里那团火,静静地烧着。
不猛烈,但持久。
照亮前路,也温暖自己。
当我在深夜的街头,看着自己一手点亮的二十多盏灯火时,忽然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把恨变成刀,而是把痛熬成汤。京城那座塔依然在远方矗立,但我已不再仰视它。我只是看着自己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走稳了,那座塔,终会进入我刀锋所及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