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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东京焚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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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乐部在银座一栋半毁的建筑地下。

楼梯很暗,墙壁渗水,但下去后別有洞天——一个大约二十叠的房间,铺著榻榻米,墙上掛著浮世绘,角落摆著三味线。

只是浮世绘是印刷品,榻榻米有破洞,三味线断了一根弦。

三个女人坐在房间里。杏子,曾经的当红艺伎,现在瘦得颧骨突出。

百合子,曾经的舞伎,左腿在轰炸中受伤,走路一瘸一拐。

还有綾子。

“欢迎光临,松本先生。”三个女人齐齐鞠躬,声音依然柔美,但掩饰不住虚弱。

松本盘腿坐下。

綾子给他倒酒——真的是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

“请。”

松本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带来久违的暖意。

“好酒……”

“最后一瓶了。”綾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抿著,“松本先生,听说您……还在政府工作”

“名义上而已。”松本苦笑,“內阁被军部控制,我们这些文官,说话没人听。每天上班,就是盖章,盖章,再盖章。盖的都是……征粮令,徵兵令,玉碎动员令。”

“战爭……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松本摇头,“东条说,要一亿玉碎。可玉碎之后呢人都死光了,还碎给谁看”

房间里沉默。只有杏子弹三味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呜咽。

“百合子,跳支舞吧。”綾子说。

百合子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她穿著破旧的和服,但动作依然优雅。只是受伤的腿不听使唤,一个旋转差点摔倒。

“对不起……”她红著脸道歉。

“没关係,很美。”松本鼓掌。

百合子继续跳,忍著痛,挤出笑容。这是她唯一会的,唯一能做的。

突然,外面传来警报声。

“怎么了”杏子停下弹奏。

“不知道……”

话音未落,爆炸声传来。

整栋建筑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空袭!是空袭!”

“快跑!”

但来不及了。第二波爆炸,更近,更猛。天花板开裂,墙壁倒塌,热浪从楼梯口涌进来。

“去防空洞!”松本大喊。

俱乐部有个简易防空洞,在更下一层。四人跌跌撞撞衝下去,刚进洞,上面就传来坍塌的巨响。

黑暗,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都……都活著吗”綾子颤抖著问。

“我活著……”杏子说。

“我也……”百合子说。

松本划亮火柴。微弱的火光中,四张惊恐的脸。

“我们……被困住了。”松本看著被废墟封死的洞口,“出不去。”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百合子问。

没有人回答。东京每天被炸,每天都有人被埋,救援队根本忙不过来。

“酒……”綾子突然说,“酒还有吗”

松本摸了摸怀里,那瓶威士忌居然没碎。他拿出来,还剩半瓶。

“有。”

“倒上,每人一杯。”

松本倒酒,四杯。在黑暗中,他们碰杯。

“为了什么乾杯”杏子问。

“为了……”綾子想了想,“为了活著。”

“为了活著。”

四人一饮而尽。酒劲上来,驱散了一些恐惧。

“松本先生,”綾子突然说,“您说,这场战爭,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大东亚共荣。”松本机械地回答,但自己都不信。

“共荣”綾子笑了,笑声淒凉,“东京变成这样,高丽被大夏占了,本土被轰炸……这就是共荣”

松本无言以对。

“我年轻的时候,”綾子继续说,“银座多繁华啊。晚上灯火通明,街上车水马龙,俱乐部里歌舞昇平。那时我觉得,倭寇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我们走在时代的前列。”

“然后呢战爭开始了。客人越来越少,姑娘们被征去工厂,粮食配给越来越少,轰炸越来越多……文明我们现在和原始人有什么区別”

“綾子姐,別说了……”杏子低声说。

“我要说。”綾子提高声音,“反正要死了,还不让说吗松本先生,您是有学问的人,您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松本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因为……贪婪。我们想要高丽的煤,想要满州的铁,想要南洋的橡胶和石油。我们以为,有了这些,就能成为一流强国,就能和西洋人平起平坐。”

“但我们忘了,强盗抢来的东西,终归要还。抢得越多,还得越多。现在,到还的时候了。”

“那……我们都会死吗”

“不知道。”松本说,“也许吧。也许大夏人会登陆,会占领倭寇,会把我们当成战犯审判。也许……会更糟。”

“更糟”

“大夏有句话,叫『虽百世,可也』。意思是,即使过了一百代,也要復仇。我们对大夏做的那些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有个侄女,”杏子突然说,“在上海,嫁给了中国人。战爭开始后,就断了联繫。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哥哥在满洲,”百合子说,“三年没消息了。”

“我父亲在金陵……”松本顿了顿,“那年,他在金陵。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南京发生了什么,东京人多少听说过,但不敢说,不敢想。

“我们……都是罪人吗”綾子问。

“我不知道。”松本说,“但我知道,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我们也许没有亲手杀人,但我们纳税,我们欢呼胜利,我们为战爭捐款……我们,都是这个战爭机器的一部分。”

“那我们现在受的苦,是报应”

“也许是。”

“那……我接受。”綾子平静地说,“如果这是报应,我接受。只希望,报应到我为止,不要报应到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

提到孩子,杏子哭了:“我的女儿……去年饿死了……才三岁……”

百合子也哭了:“我弟弟被徵召,去了菲律宾,再没回来……”

松本抱住她们,自己也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这些大人,把国家搞成了这样……对不起……”

哭声在黑暗的洞里迴荡,像亡魂的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酒也喝完了。

“松本先生,”綾子说,“能再为我们弹一曲吗最后一曲。”

松本不会弹三味线,但会唱歌。他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唱起了《荒城之月》:

“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

杯觥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

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

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

歌声悲凉,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三个女人跟著哼唱,泪流满面。

唱到一半,爆炸声再次传来。更近,更猛。整个防空洞剧烈摇晃,墙壁开裂,泥土簌簌落下。

“要塌了!”松本大喊。

但无处可逃。

轰隆——

一声巨响,防空洞的支撑柱断裂,天花板塌了下来。

松本最后看到的,是綾子平静的脸。

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谢谢。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同一天,东京,倭寇银行地下金库。

这里也许是东京最安全的地方。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独立的通风和发电系统,储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能坚持一个月。

井上准之助坐在金库里,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钞票,面无表情。

这些是他亲手印出来的,为了应对偽钞危机。

但现在,它们成了废纸——不,比废纸还不如,因为废纸还能烧火取暖,这些钞票连火都点不著,为了防止偽造,用了特殊涂料。

“行长,第五波了。”秘书走进来,脸色苍白,“浅草、银座、上野、池袋、新宿……全被炸了。燃烧弹,都是燃烧弹。消防队根本救不过来,东京……要烧光了。”

“哦。”井上应了一声,继续看著钞票。

“行长,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印更多钞票还是把金库里的黄金髮给难民”井上笑了,笑声古怪,“没用的,什么都没用。东京要完了,倭寇要完了。我们……也要完了。”

“可是……”

“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秘书犹豫了一下,鞠躬退出。

金库里只剩下井上一人,和堆积如山的废纸。他站起来,走到一堵钞票墙前,伸手抚摸那些印刷精美的纸。

多么讽刺。

他一生都在和钱打交道,年轻时在伦敦、纽约学习金融,梦想著把倭寇建设成金融强国。

后来当了倭寇银行行长,主持货幣改革,发行新日元,控制通货膨胀……他以为自己在为国家做贡献。

但现在,他明白了。

在战爭面前,金融什么都不是。

炸弹落下,钞票变成废纸,黄金变成金属,一切价值都归零。

只有生命,是真实的。

但生命,正在外面燃烧,惨叫,死去。

井上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把手枪,是战前买的,为了防身,但一直没用过。

他拿起手枪,检查弹匣,上膛。

然后走回钞票墙前,背靠著墙,慢慢坐下。

枪口抵住下巴。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对谁说,“对不起……”

扣动扳机。

枪声在金库里迴荡,沉闷,短促。鲜血溅在钞票上,染红了一片“10000円”的字样。

井上的身体滑倒在地,眼睛睁著,望著天花板。那里,通风口的气流吹动,钞票微微晃动,像在告別。

。。。

傍晚,东京在燃烧。

从高空看,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火盆。

东边的浅草,西边的银座,北边的上野,南边的品川……到处是冲天的火光,滚滚的浓烟。

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连月亮都被染成了红色。

隅田川成了一条火河,水面上漂著燃烧的木板、家具、尸体。

两国桥烧断了,吾妻桥塌了,永代桥在烈焰中扭曲、呻吟。

上野公园,樱花树在燃烧。

这些几百年的古树,曾经在春天开出如云似霞的花朵,现在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夜空。

动物园里,动物在惨叫。

狮子、老虎、大象,被困在笼子里,被火焰吞噬。

只有少数几只逃出来,在燃烧的街道上狂奔,然后倒下。

学校、医院、寺庙、民居……一切都在燃烧。东京,这座拥有七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正在死去。

在江东区的一片废墟上,上野秀树坐在那里,看著燃烧的城市。

他怀里抱著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公斤米——用母亲的尸体,从黑市换来的。摊贩很爽快,还多给了半公斤盐。

“你妈妈刚死的尸体还完整好,两公斤米,成交。”

交易完成。

上野背著母亲的尸体,跟著摊贩来到一个隱蔽的仓库。那里已经有十几具尸体,堆在一起,像柴火。

“这些……做什么用”上野忍不住问。

“做什么”摊贩咧嘴一笑,“能吃啊。人肉,也是肉。”

上野胃里翻腾,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抱著米,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摊贩的哼歌声:“人肉叉烧包,好吃又管饱……”

现在,他坐在废墟上,看著燃烧的东京。怀里是米,是母亲用命换来的米。

他要活下去。因为母亲说,要他活下去。

但活著,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远处,又传来飞机的呼啸声。第六波空袭,要开始了。

上野慢慢打开布包,抓出一把米,塞进嘴里。生米很硬,很难吃,但他用力咀嚼,吞咽。

他要活下去。

哪怕这个世界变成地狱。

哪怕要吃人肉。

他要活下去。

飞机掠过夜空,投下更多的燃烧弹。火光照亮少年麻木的脸,照亮他嘴角的米粒,照亮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

那光芒,不是希望,是执念。

活下去的执念。

东京在燃烧。

倭寇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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