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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东京焚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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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浅草。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但上野秀树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

他躺在床上,听著肚子里咕咕的叫声,望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著这个家庭的窘迫。

“阿秀,醒了”隔壁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

“嗯。”上野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十七岁的少年,本应是长身体的时候,但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军政府配给的那点粮食,连半饱都不够。

“今天……有配给吗”

“不知道。”上野说,“我去看看。”

他穿上补丁摞补丁的学生装,这是东京府立第一中学的校服,但学校三个月前就停课了。

老师被徵召入伍,学生们要么进工厂,要么在街上游荡。

走出家门,街上一片死寂。浅草曾经是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现在只剩断壁残垣。

雷门烧毁了,仲见世商店街变成废墟,观音堂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只有隅田川还在流淌,水面上漂著垃圾和……偶尔,尸体。

上野沿著河边走,去区公所排队。

路上看到几个老人蜷缩在废墟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麻木地走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见得太多了。

区公所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几百人,有老有少,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蚯蚓。

“今天的配给是多少”有人问。

“不知道,听说又减少了。”

“上周是一合米,这周不会只有半合吧”

“半合也好啊,总比没有强……”

议论声低低的,没有人激动,没有人抗议。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

上野排了两个小时,终於领到今天的口粮——一个小纸袋,里面装著大约一百克糙米,还有一小撮盐。

这就是一个人一天的全部食物。

“谢谢。”他机械地说,把纸袋小心地揣进怀里。

转身离开时,听到区公所职员在抱怨:“仓库里也没多少了,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上野不敢想。

回到家,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缝补衣服。

父亲去年在中途岛战死,弟弟妹妹年初饿死了,现在家里只剩母子二人。

“阿秀,领到了吗”

“嗯。”上野把纸袋递给母亲。

母亲打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灶台前——其实只是个破铁桶,开始生火煮粥。

一百克米,加两升水,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这就是母子二人一天的食物。

“阿秀,”母亲突然说,“你……走吧。”

“什么”

“离开东京,去乡下,去山里。”母亲低著头,不敢看他,“这里……活不下去了。你年轻,有力气,也许在乡下能找到吃的。”

“那你呢”

“我……”母亲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走吧,別管我。”

上野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东京已经是死地。

但他能去哪乡下就好吗听说农村的粮食都被军队征走了,农民也在饿肚子。

“再说吧。”他含糊道。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上野几口喝完,舔乾净碗底,但胃里还是空的。

“我出去转转。”他说。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儿子要去哪里——黑市。

那里能换到食物,用钱,或者用……別的东西。

一个被烧毁的剧院地下,上野穿过断壁残垣,钻进一个隱蔽的入口。

地下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气味难闻。摊贩在油灯下摆出各种货物:发霉的米,掺沙子的麵粉,老鼠干。

“小哥,要米吗真正的白米!”一个摊贩拉住上野。

“多少钱”

“不贵,一公斤白米,换十斤糙米。”

上野倒吸一口凉气。

“太贵了……”

“贵”摊贩嗤笑,“爱买不买。”

上野继续往前走。

他怀里揣著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母亲结婚时的戒指。

父亲留给他的怀表,上个月已经换了一公斤米,吃完了。

“这个,能换多少米”他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人摊前,掏出戒指。

老人接过戒指,在油灯下仔细看:“金的成色不错。一公斤米,加半公斤盐。”

“才一公斤”

“就这个价。不要拉倒。”

上野咬牙:“换。”

老人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他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装了一小袋米,更小的一袋盐。

“给你。下次有好东西,还来找我。”

上野抱著米袋,像抱著救命稻草。他快步离开黑市,生怕被人抢了。

但刚走出废墟,就听到天空传来奇怪的轰鸣声。

不是飞机发动机那种沉闷的轰鸣,是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

上野抬头,看见十几个黑点从高空俯衝而下,速度极快,身后拖著白烟。

是飞机,但不是他熟悉的日军飞机。

这些飞机没有螺旋桨,这是什么飞机

“空袭——”有人嘶声尖叫。

但已经晚了。

第一枚炸弹落下,在浅草寺方向炸开。

不是高爆弹,是燃烧弹——银白色的凝固汽油洒出,瞬间点燃一切。

火焰如地狱之花绽放,温度高得连石头都在融化。

“跑啊!”

人群炸开,四散奔逃。上野抱著米袋,本能地往家跑。

但第二枚、第三枚炸弹接连落下。

浅草变成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烤得皮肤生疼。

“妈妈——”上野嘶吼,拼命奔跑。

街道在燃烧,房屋在燃烧,人在燃烧。

他看到一个人浑身是火,惨叫著狂奔,然后倒下,抽搐,变成焦炭。

热风像恶魔的呼吸,捲起火龙,吞噬一切。

上野感到背后的衣服烧著了,他扑倒在地打滚,扑灭火焰,但皮肤已经烧伤。

爬起来,继续跑。

家越来越近,但火势更大。整条街都在燃烧,热浪让人无法呼吸。

“妈妈!”上野衝进家门。

屋里没人。灶台上的铁桶翻倒在地,粥洒了一地。

“妈妈!你在哪”

没有回应。

上野衝进里屋,也没有。他疯了似的翻找,掀开榻榻米,打开衣柜,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听到微弱的呻吟,从后院的防空洞传来。

防空洞是父亲生前挖的,很浅,只能容两三人。上野衝过去,掀开盖子。

母亲蜷缩在洞里,还活著,但脸色惨白。

“妈妈!快出来!这里不安全!”

“阿秀……你没事……”母亲看到他,露出笑容,“米……领到了吗”

“领到了!我们快走!这里要烧起来了!”

上野把母亲拉出来,扶著她往外跑。但刚到门口,一枚燃烧弹在街对面炸开。

凝固汽油如雨点般洒落,点燃了整栋房子。火焰封死了出口。

“回去!回防空洞!”

他们跌跌撞撞退回后院。上野把母亲塞进防空洞,自己也钻进去,盖上盖子。

黑暗,闷热,但至少暂时安全。

透过盖子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冲天的火光,能听到房屋倒塌的巨响,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恶臭。

“阿秀……”母亲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你……要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

“嗯……一起……”

爆炸声渐渐远去,飞机呼啸声也消失了。但火还在烧,热浪透过土层传来,洞里像蒸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坍塌声。

上野推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探头。

地狱。

曾经的家,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街道变成焦土,尸体变成木炭。空气滚烫,吸一口就灼伤喉咙。

“妈妈,可以出来了。”

没有回应。

上野心里一沉,转身看去。

母亲靠在洞壁上,眼睛闭著,表情安详。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但已经冰凉。

“妈妈妈妈!”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在高温和惊嚇中,母亲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上野呆呆地看著母亲的脸,很久。然后,他慢慢爬出防空洞,坐在废墟上。

怀里,那袋米还在。但母亲不在了。

他打开米袋,抓出一把生米,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米很硬,很糙,但能吃。

一边吃,一边流泪。

眼泪滴在米上,混著血,混著灰。

吃完一把,再抓一把。

他要活下去。因为母亲说,要他活下去。

远处的天空,又传来飞机的呼啸声。第二波空袭,开始了。

但上野不在乎了。他坐在母亲的尸体旁,一口一口,吃完了整袋米。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向废墟深处走去。

他要去黑市,用母亲的尸体,换更多食物。

他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

同一天,东京,银座。

曾经的高档商业区,如今是鬼城。

大部分商店关门,橱窗破碎,街道空旷。只有少数几家店还在营业,卖的东西也匪夷所思。

“和服店”卖的是用窗帘布改的衣服,“珠宝店”卖的是碎玻璃,“餐厅”卖的是橡子面和树皮汤。

山本綾子走在街上,脚步虚浮。

这位曾经的银座高级俱乐部妈妈桑,如今瘦得脱了形,华丽的旗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但她的妆依然精致,头髮一丝不乱。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綾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綾子回头,看见曾经的客人松本议员。松本也落魄了,西装皱巴巴,鬍子拉碴,但至少还活著。

“松本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松本苦笑,“俱乐部……还开吗”

“开,怎么不开”綾子挺直腰板,“只要还有客人,只要我还活著,俱乐部就开。”

松本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更多的是悲哀。

“今天……有什么节目吗”

“有啊。”綾子微笑,“杏子弹三味线,百合子跳舞,我……陪您喝一杯。”

“有酒”

“有,最后一瓶威士忌,从开战前存到现在。”

松本舔了舔嘴唇。他已经三个月没沾酒了。

“多少钱”

“不要钱。”綾子说,“今天,我请客。”

松本愣住了。在这个时代,一瓶威士忌能换十公斤米,能救一家人的命。

“为什么”

“因为……”綾子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也许这是最后一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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