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黎明前的黑暗（1/2）
十月初八，子时。
暴雨在戌时末终于停了，但乌云仍未散去，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黑暗。真定府城外的原野上，积水未退，泥泞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
北疆军大营里，灯火比平日稀少许多。士兵们早早被命令休息，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在营垒间沉默地穿行。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甲胄摩擦的轻微哗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那是白天淋雨着凉的人，在压抑地咳。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霍去病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沙盘上，真定府及周边地形被精细地还原，城墙、城门、箭楼、瓮城，甚至城内主要街道和建筑都有标注——这是夜枭三个月来用鲜血换来的情报。
沙盘周围，站着十几名将领：张贲、雷豹、炮营校尉、陷阵营统领、弓骑兵队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炽热。
“都到齐了。”霍去病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先说损失。”
炮营校尉出列，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禀都督，昨夜遇袭，三门火炮炮架全毁，两门炮身因高温变形，已不可用。剩余一门完好，但火药受潮严重，正在晾晒，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使用。”
“一门够了。”霍去病点头，“攻城时，集中轰击北门。”
“可是都督，一门炮的火力……”
“炮不是主攻。”霍去病打断他，竹竿点在沙盘上的真定府北门，“主攻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夜枭在城内的内应，已经联系上了。”霍去病声音压低，“北门守军副尉王焕——就是周亚夫那个副将——三个月前，他的独子在神京‘意外’坠马身亡。夜枭查清了，是二皇子一个亲信管家之子纵马撞的，事后用钱摆平了。王焕表面上忠心耿耿，但心里……有根刺。”
帐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爷的信到了。”霍去病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展开，“王爷承诺：若王焕能在今夜开城，既往不咎，保留其军职，战后调任北疆讲武堂任教习，赐宅邸一座，田三百亩。若能擒杀周亚夫……封侯。”
封侯。
这两个字在帐中回荡。
对于王焕这样一个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儿子又枉死的老将来说，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答应了？”张贲问。
“还没。”霍去病摇头，“他要我们给他一个保证：开城之后，不得屠杀降卒，不得劫掠百姓，不得追究城内其他将领的罪责——除非是周亚夫的死党。”
“王爷怎么说？”
“王爷答应了。”霍去病将信放在案上，“而且，王爷还给了王焕另一个选择：若他觉得开城风险太大，也可在城破之时，率部倒戈，配合我军擒杀周亚夫。同样论功行赏。”
雷豹忍不住道：“都督，这王焕……可信吗？万一是周亚夫的计谋，诱我们入城……”
“所以要有两手准备。”霍去病竹竿移向沙盘上的城南大营，“就算王焕那边失败，我们还有另一个机会。”
他看向众将：“周亚夫将三万精锐放在城南大营，与城内守军互为犄角。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步棋，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破绽？”
“大营离城五里，中间隔着滹沱河支流和一片开阔地。”霍去病眼中闪过寒光，“若城内起火，周亚夫必会出城救援。若大营被攻，城内也会出兵支援。但若……两边同时出事呢？”
他竹竿在沙盘上画了两条线：“今夜丑时三刻，王焕若开北门，我军主力立即入城，直扑郡守府，擒杀周亚夫。同时，雷豹率五千骑兵，绕到城南大营侧后，佯装主力攻营，牵制大营守军。”
“若王焕不开门？”
“那就按第二套方案。”霍去病竹竿重重一顿，“寅时正，炮轰北门，陷阵营强攻。同时，派死士在城内多处纵火，制造混乱。城南大营那边，雷豹不是佯攻，是真攻——不惜代价，打掉大营，断了周亚夫的臂膀。”
帐内寂静。
每个人都在心中推演这两套方案。无论哪一套，都是血战。
“传令各营。”霍去病收起竹竿，“丑时初，全军集结。陷阵营为先锋，重甲步兵随后，弓骑兵两翼掩护。炮营那门完好的炮，推到北门外一里处，随时准备发射。”
“是！”
“还有，”霍去病看向雷豹，“你的五千骑兵，寅时前必须抵达城南大营侧后。我给你二十个炸药包，寅时正，炸开大营栅栏，冲进去。不要恋战，烧粮草，毁军械，制造混乱即可。听到城内炮响，立即撤退。”
雷豹抱拳：“末将领命！”
“最后一点。”霍去病环视众将，“王爷有令：此战，降者不杀，顽抗者诛。但无论如何，不得伤及无辜百姓，不得焚毁民宅，不得劫掠财物。违令者——斩。”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霍去病一人。他走到帐外，看着黑暗中的真定府城墙。
城墙上，火把稀稀拉拉，在夜风中摇曳。守军应该也很疲惫了，连续多日的骚扰、炮击、谣言，还有昨夜那场冒险的夜袭，都在消耗他们的精力和意志。
现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都督。”张贲悄声走近，“夜枭的人回来了。”
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汉子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禀都督，信号已发出。城内回复：丑时三刻，北门内侧挂三盏红灯为号，城门即开。”
“王焕本人呢？”
“他说……他会亲自守在城门绞盘旁。但他有个条件：入城后，请将军先派兵控制他的家眷所在街区，以防周亚夫狗急跳墙。”
霍去病点头：“告诉他，我答应。”
“是。”夜枭的人退入黑暗。
霍去病抬头看天。
云层依旧厚重，没有星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漠北草原上，也是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他率八百骑突袭匈奴王庭，千里奔袭，九死一生。那一战，他赢了，从此“霍去病”三个字威震草原。
如今，他又站在了一座城下。
这座城，比匈奴王庭更坚固。
这场仗，比漠北之战更复杂。
但他必须赢。
为了身后那数十万北疆军民，为了那个承诺要开创“新世道”的王爷，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份不甘平庸的火焰。
“传令。”他最后对张贲说，“丑时初，擂鼓聚将。我要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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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真定府城内。
郡守府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周亚夫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他刚刚写完给朝廷的第九封求援奏报——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这是职责。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三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光，在夜色中孤独地燃烧。
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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