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民心向背(2/2)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去。不过诸位……”他看向其他家主,“你们先回去。我张茂才倒要看看,这位北疆王,要怎么‘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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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外十里,孙家庄。
这是孙老四所在的村子,百来户人家,八成都是佃农。此刻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两个北疆军的文吏——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在给村民登记。他们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开名册、笔墨。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登记流程和分田标准。
“姓名?”
“赵、赵大牛。”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我媳妇,两个娃,都是小子。”
“可有自有田地?”
“没……没有。租王老爷家十五亩地。”
文吏飞快记录:“按新令,你家可分田:你三十亩,你媳妇二十亩,两个孩子记在你名下。一共五十亩。三天后,来郡衙凭这份回执领取地契,同时领取种子借贷文书。听明白了吗?”
赵大牛愣愣地看着文吏递过来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他的名字,按着红手印,还盖了个小章。
“这……这就成了?”
“成了。”文吏笑笑,“下一个。”
队伍缓慢前进。每个人登记完,都像做梦一样捧着那张纸,反复地看,生怕上面的字会消失。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稍好些的中年男人聚在一起,脸色阴沉。他们是村里的“二地主”,从张老爷、王老爷那里包下大片田地,再转租给佃农,从中赚差价。
“真分田了……我们怎么办?”一人低声道。
“怕什么?”为首的是村里原来的里正,姓钱,“这些北疆人能待多久?等朝廷大军来了,还不是得滚?到时候,今天谁登记了,谁领了地,秋后算账!”
“可万一……他们待得久呢?”
钱里正眯起眼睛:“待得久?哼,张老爷他们已经去郡城了。只要大户们联手,这些泥腿子翻不了天。你们看着,不出三天,肯定有人来把地契退回来,求着我们继续租地给他们。”
他话音未落,一个文吏忽然抬头看过来:
“那位乡亲,你是本村里正钱富贵吧?过来登记一下。”
钱里正脸色一变,强笑道:“官爷,我……我家有地,不用登记。”
“有地也要登记。”文吏站起身,“王爷有令,所有田亩,无论自有还是租佃,都必须登记造册。隐瞒不报者,田产充公。请吧。”
周围村民都看过来,眼神复杂。
钱里正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登记时,他报了个虚数——自家实际有三十亩地,他只报了十亩。
文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照样登记了。
但递回执时,文吏轻声说了一句:
“钱里正,王爷还说了,清丈之后会派人实地核查。若是田亩数目对不上……那可就不仅是田产充公的事了。”
钱里正手一抖,回执差点掉在地上。
夕阳西下时,两个文吏完成了孙家庄的登记。全村一百零三户,无地或少地农户八十七户,预计需分配田地三千六百亩。而全村现有田地总数——包括地主和自耕农的——也不过五千亩。
缺口很大。
但文吏在册子上记下了一行备注:“村西有河滩荒地约八百亩,可开垦。村北有张家废弃别院一处,占地百余亩,原为花园,可复垦为田。”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孙老四带着几个老人追上来。
“官爷!”孙老四手里捧着几个煮鸡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们拿着路上吃。”
文吏摆手:“老人家,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百姓东西。”
“这、这不是拿,是我们送的!”孙老四急了,“王爷给我们分地,是天大的恩德。几个鸡蛋算什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两个文吏对视一眼,最后收了鸡蛋,但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硬塞给孙老四:“那我们买。按市价,一个鸡蛋两文钱,六个鸡蛋十二文。您收好。”
孙老四握着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两个年轻人背着文书箱走远的背影,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是悲伤。
是太多情绪堵在心里,只能这样发泄。
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树下,越来越多的人捧着地契回执,小心翼翼地抚摸,低声交谈。他们眼中第一次有了光——那种看得见未来的光。
钱里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听祖父说过:前朝开国时,也曾分田,也曾轻徭薄赋。那时候,百姓也是这样,眼中带光。
后来光灭了。
“这次……”他喃喃道,“会不一样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晚风吹过田野,吹过那些刚刚登记在册、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土地。
民心如田。
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
北疆王种下的是“三十税一”,是“耕者有其田”。
那么收获的,会是什么?
夜幕降临,中山郡城中,郡守府的灯火亮到很晚。
苏文站在廊下,看着被“请”来的张茂才等几个大地主走进议事厅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