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护念初心(2/2)
傍晚,母亲说起医药费的事:“今天结算,又交了一万二。你垫的那些钱……”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昭阳说,“爸的健康最重要。”
“可那是你的积蓄,你以后……”
“以后还能挣,”昭阳微笑,“但如果现在省了不该省的钱,爸留下后遗症,那是多少钱都补不回来的。”
她说这话时,心里没有“我在牺牲”的悲壮感,也没有“我很伟大”的得意感。就只是基于一个简单的判断:在“钱”和“父亲的健康”之间,后者更重要。这个判断如此朴素,如此直接,甚至有点“笨”——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保障,不考虑可能的财务风险。
而这,或许就是初心的样子:在最基本的人性层面做选择,不被复杂的算计遮蔽本心。
母亲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阳阳,你变了……变得……”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昭阳半开玩笑地问。
“变得……更像你自己了。”母亲含泪说,“以前你也懂事,但总觉得你在勉强自己,在撑着。现在……现在你好像是真的从心里长出了力量。”
昭阳怔住。她从没想过,母亲会这样形容她的变化。
更意外的是,隔壁床的汉子忽然开口:“你女儿说得对,钱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他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了些,“我爸……医生今天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我决定了,不治了,带他回家。”
母亲倒吸一口气:“不治了?可是……”
“不是放弃治疗,”汉子说,“是换成姑息治疗,让他少受点罪,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完最后的日子。”他看向昭阳,“谢谢你那包纸巾。还有……你那天说的,‘需要帮忙的话,我们在3床’。这话,我记住了。”
昭阳点头,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做的是对的”,只是说:“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说。”
这句话不是客套,是承诺。而承诺的力量,来自于初心——那颗“愿众生离苦得乐”的心,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上体现的愿力。
深夜,父亲醒来一次,说想吃苹果。医院小卖部早关门了,昭阳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个昨天买的苹果——就是那个有月牙疤痕的苹果,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洗净苹果,切成极薄的小片,一片片喂给父亲。父亲咀嚼得很慢,但每咽下一口,脸上就多一分满足。
“甜吗?”昭阳问。
父亲点头,含糊地说:“甜……像小时候,你外婆家的苹果。”
昭阳心里一软。她想起外婆家的院子,那棵老苹果树,秋天结满青红相间的果子。外婆总是把最大最红的留给她,自己吃那些有虫眼的、有疤痕的。
外婆说:“有疤的苹果更甜,因为它把伤疤都化成了糖分。”
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懂了——生命的痛苦经历,如果能被善用,也可以转化为滋养灵魂的养分。就像她自己,那些年的挣扎与黑暗,最终让她走上修行的路,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但转化的前提是,不否认痛苦的存在,不与痛苦切断连接。
喂完苹果,父亲又睡了。昭阳收拾果核和刀具,去水房清洗。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寒颤。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身体对寒冷的反应:皮肤紧缩,毛孔闭合,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
如此直接,如此原始,无需思考。
她忽然明白:初心就像身体对寒冷的感知,是一种本能的、直接的、未经过度加工的回应。冷了就想取暖,痛了就想止痛,孤独了就想被拥抱,迷茫了就想找方向——这些最原始的生命冲动,就是修行的起点和基石。
任何修行方法,如果让人失去了这种本能的感知和回应,那就偏离了根本。
回病房的路上,她经过护士站。夜班护士正在低声交谈:
“3床那家女儿,真是难得。”
“是啊,又冷静又细心,关键是……有种说不出的安稳感,她在,整个病房气氛都不一样。”
“不过今天我发现,她好像……更有人情味了。昨天隔壁床哭的时候,她还只是看着,今天她给了纸巾,还跟那家人说话了。”
昭阳放慢脚步,听着这些话。她意识到,别人能感知到她微妙的变化——从“冷静的观察者”到“有温度的陪伴者”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源于她重新连接了那颗初心。
凌晨四点,她坐在陪护椅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段话:
“今夜明白:修行不是要成为没有痛苦的人,而是要成为能与痛苦共处而不被压垮的人。
智慧不是用来拉开距离,而是用来深入理解。
从容不是冷漠的别称,是理解了生命本质后的坦然。
而这一切的起点和归宿,都是那颗最简单的心——
我苦,故我知苦;我愿离苦,故我修行;我知众生皆苦,故我愿众生皆离苦。
护念此心,如护念眼中瞳仁。
因一切光明,皆从此出。”
写完这段话,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父亲还要经历疼痛、康复训练、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母亲还会焦虑、疲惫、哭泣;隔壁床的汉子将面临父亲的离世和后续的悲痛;医院里还有无数人正在经历各自的苦难。
而她,将带着这颗重新找回的初心,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修行者”,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会痛苦也会坚强、会迷茫也会寻找、会跌倒也会爬起来的生命。
像外婆说的那句话,此刻在她心中清晰回响:
“真正的修行,是让自己变得更像人,而不是变成神。因为只有人,才知道什么是痛,也只有人,才知道如何在痛中开出花来。”
她知道,护念初心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在未来的日子里,她可能还会迷失,还会被技巧迷惑,还会在境界中自满。但只要记得时时回望——回望那个站在阳台边缘、只想离苦得乐的自己,回望那些最原始的疼痛与渴望——她就能一次次找回方向。
就像此刻,晨光渐亮,病房里响起第一声咳嗽,第一声呼唤,第一声仪器的鸣响。
生活继续,苦难继续,修行也继续。
而那颗初心,将如暗夜中的北极星,虽然不解决具体的困境,却始终指引着方向:向光而行,向温暖而行,向更深的慈悲与理解而行。
因为最终,我们修行的不是某个高深的境界,而是成为更有温度的人——对自己有温度,对他人有温度,对这个充满苦难也充满希望的世界,有温度。
外婆说:“真正的修行,是让自己变得更像人,而不是变成神。因为只有人,才知道什么是痛,也只有人,才知道如何在痛中开出花来。”
昭阳重新连接了初心,但新的挑战已经显现:隔壁床汉子的父亲即将离世,昭阳目睹了这个家庭的悲痛;医院里,她看到了更多人间惨剧——有因付不起医药费放弃治疗的,有因病情恶化而歇斯底里的,有因长期陪护而濒临崩溃的家属。这些强烈的、甚至有些“丑陋”的苦难,她是否能真正“涵容”?昭阳的心量是否已足够广大,能涵容世间一切的善恶、美丑、是非?如同大海不拒众流,无论清浊皆能接纳,方能成其深广。这需要她超越个人的好恶与评判,在更深层面理解生命的整体性——在那整体中,痛苦与欢乐、生与死、光明与黑暗,都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面貌。这或许是她至今面临的最深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