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无智亦无得(1/2)
昭阳在突破“最后一关”后,察觉内心仍有一丝极微细的“有所得感”——那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满足。她开始体证“无智亦无得”的深意:真正的通透,是连“通透”这个概念也放下,让心回到最初的空明,如虚空般广大而无所得。
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时,昭阳察觉到了那丝微妙的存在。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心里某个角落,有种类似完成任务的轻松感——仿佛昨天晾床单时的领悟,是一件值得归档的成就。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蛋清由透明转为纯白的过程上。油温正好,边缘泛起金黄脆边,是她练习多次才掌握的熟度。
“我煎蛋的技术更好了。”这个念头自然升起。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如影随形:“看,我又在观察自己的进步了。”
第三个念头更隐蔽:“但能觉察到‘观察’,说明我的觉知更敏锐了。”
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看似更精微,却都在巩固同一个幻觉:有一个“我”,在不断变得更好、更通透、更接近某种理想状态。
昭阳关了火,鸡蛋完美地躺在盘中。她没急着吃,而是站在厨房窗前,看晨光一点点漫过对面楼房的玻璃窗。那些玻璃将阳光折射成碎片,有的刺眼,有的温和——就像她此刻的内心状态,看似完整,实则由无数细微的认同碎片拼凑而成。
“我明白了‘最后一关是虚掩的门’,”她对自己说,“但现在,我对‘明白了’这件事,产生了新的执着。”
女儿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妈妈,好香。”
“煎蛋,要吃吗?”
“要!”女儿爬上餐椅,忽然盯着昭阳的脸,“妈妈,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更安静了。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整个人像水一样,但又有点……有点……”八岁的词汇量不足以描述这种微妙感受,她最终说,“像我们美术课画留白,纸上空着的地方,比画出来的部分更好看。”
昭阳心里一震。孩子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某个自满的气球。
她坐下来,看着女儿吃煎蛋。小家伙吃得专注,嘴角沾了点蛋黄酱,伸出舌头舔掉。这个动作毫无修饰,纯粹而自然——饿了就吃,脏了就舔,不需要思考“我在保持天真”,不需要警惕“是否吃相不雅”,更不会因为舔嘴角这个动作而获得“我果然很率真”的满足感。
真正的“无所得”,大概就是这样:做该做的事,过程中没有旁观的“我”在打分。
送女儿上学后,昭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边。深秋的江面宽阔平静,货船缓慢驶过,留下长长的水纹。她找了张长椅坐下,闭上眼睛,让江风、水声、远处汽车的嗡鸣、近处行人断续的对话,全部涌进感官。
不筛选,不评判,不试图“保持平等心”。
只是让一切发生。
起初,那个观察者还在工作:“嗯,江风有点冷。”“水声很规律。”“那个行人脚步声很急。”她任由这些念头升起、停留、消散,像江面上漂过的落叶,不去打捞,也不驱赶。
渐渐地,念头来得少了。不是刻意抑制,是当它们不再被关注,就像没了观众的演员,自然就退场了。江风只是江风,水声只是水声,脚步声只是脚步声——没有形容词,没有归属感,没有“我感受到”这个中间环节。
就在这种状态持续了约莫十分钟时,一种新的“获得感”悄然浮现。
那是一种微妙的欣慰:“看,我现在能安住于无分别的觉知中了。”
像最精细的蛛网,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一旦触碰,就能感受到黏着的阻力。
昭阳睁开眼睛,苦笑起来。外婆以前常说:“贼偷东西,明抢的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摸走你东西你还不知道的。”现在她心里的“贼”,就是这些几乎隐形的自我认同——对“无我”的认同,对“觉知”的认同,对“安住”的认同。
每一个修行上的进步,都成了新的身份标签:“我是能放下的人”“我是有觉知的人”“我是能安住当下的人”。
而这些标签,成了“我”存在的最后堡垒。
手机震动,是禅修中心的老法师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来喝茶。”
禅房里的茶已经泡好了。老法师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有细微的补丁,针脚整齐。他倒茶的动作极慢,水流如线,注入紫砂杯中,不溅起一滴。
“师父怎么知道我今天需要来?”昭阳接过茶杯。
“我不知道,”老法师说,“是我今天想喝茶,顺便叫你。”
昭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她的“有所得”在作祟——以为师父能洞悉她的状态,以为这次邀请是某种教学安排。其实可能只是老人想找人陪喝茶而已。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入口醇厚,回甘悠长。两人沉默地喝了两杯,茶香在禅房里缓缓弥漫。
“师父,”昭阳放下茶杯,“我好像……卡在‘有所得’里了。”
“得了什么?”
“得了‘无所得’的体验,”她诚实地说,“得了‘突破最后一关’的领悟,得了‘心更自在’的感受。这些‘得’,现在成了新的负担。”
老法师添茶,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心经》说‘无智亦无得’,听过无数次了吧?”
“听过,也以为自己懂了。但现在发现,懂的是概念,不是体证。”
“概念是地图,”老法师说,“体证是亲自走那条路。地图上标着‘此处无物’,但你走的时候,总想看见‘无物’是什么样的风景。这‘想看’,就是‘有所得’。”
昭阳凝视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随茶汤微漾而扭曲。“所以……连‘想看无物’的念头也要放下?”
“不是‘要放下’,”老法师纠正,“是看见‘想看’的念头本身,也是无常生灭的现象。看见就够了,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就像看云,云来云去,天空需要‘放下’云吗?不需要,因为它从未抓住过云。”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深秋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薄云淡得几乎看不见。“虚空之所以能容万物,不是因为它在努力‘包容’,而是因为它本无一物,所以万物自然在其中生灭。你现在的‘心’,是想成为能包容的虚空,还是本来就是虚空?”
昭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那广阔无垠的蓝,没有任何“我在包容”的宣告,没有“我很虚空”的标榜,就只是那样存在着。云飘过,不留痕迹;鸟飞过,不染颜色;阳光普照,不居功劳。
“我想成为虚空,”她低声说,“所以还在‘想’,就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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