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最后一关(1/2)
昭阳在宁静满足中觉察到一丝不自然的刻意——她发现自己正在努力“保持平常心”,而这努力本身,已是最隐蔽的修行陷阱。破此微细执着,方见真正自在。
发现这个“最后一关”,是在超市排队结账时。
昭阳推着购物车,车里是寻常物品:牛奶、鸡蛋、青菜、卫生纸。她前面是一位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哭闹的婴儿,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不停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到家?我要吃饼干。”母亲疲惫地安抚:“快了快了,等阿姨结完账。”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里自然升起同情。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在观察:“嗯,我在保持慈悲心。”接着第三个声音警觉:“等等,这个‘我在保持’是什么意思?”
她愣住了。就在这一愣之间,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心理过程:先是看见他人的困境,接着升起同理的反应,然后——这是关键的一步——她对自己的反应产生了评价:“我在保持慈悲心”,并因此感到一丝微妙的满意。
队伍向前挪动,年轻母亲手忙脚乱地掏钱包,硬币撒了一地。昭阳下意识地蹲下帮忙捡拾,动作流畅自然。但就在手指触碰到硬币的瞬间,她心里那个观察者又在记录:“看,我自然地帮助他人,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这是无修之修的状态。”
硬币捡完,年轻母亲连声道谢,抱着婴儿匆匆离开。昭阳重新站直,却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超市的冷气,是来自内心的觉察:原来,她一直在悄悄给自己“打分”。
推着购物车走向停车场时,她尝试放下这个觉察,回到“只是走路”的状态。但那个觉察如影随形:当她想“我只是走路”时,觉察说“你在刻意保持‘只是走路’”;当她想“我不该这样想”时,觉察说“你在抗拒觉察”。
像个无限循环的镜子迷宫,每一个想摆脱的动作,都制造出新的镜子。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游戏:
“我修行的目标变成了‘不执着’,
“于是我对‘不执着’产生了执着。
“我想要‘平常心’,
“于是我对‘平常心’的维护变得不平常。
“就像想抓住自己的影子,
“越追,影子跑得越快;
“停下,影子就乖乖跟在脚下。
“最后一关原来在这里——
“对‘无我’的自我认同,
“对‘放下’的暗中抓握,
“对‘自在’的紧张维持。
“外婆说:‘想干净,就别老想着脏。’
“我现在是:想清净,就老想着清净。”
她放下笔,走到女儿房间。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搭在床沿外。昭阳轻轻把脚放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女儿脸上。昭阳只是看着,不去想“我在看”,不去评价“这很宁静”,也不去警惕“不要评价”。就只是看——女儿睫毛的弧度,鼻翼随着呼吸的微动,嘴唇无意识的咂吧声。
有那么几秒钟,那个观察者沉默了。没有评判,没有记录,只有纯粹的看。就像窗外的月光,照到什么就是什么,不添加任何东西。
但很快,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啊,刚才有几秒是真的‘只是看’,没有附加念头。”
她苦笑。原来最狡猾的执着,是执着于“没有执着”。最顽固的自我,是那个自称“无我”的自我。
第二天去禅修中心,昭阳没有直接找老法师,而是拿了扫帚扫地。院子里银杏叶金黄一片,每扫一下,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扫到第三棵树下时,老法师从禅房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另一把扫帚一起扫。
扫了约莫二十分钟,院子干净了。老法师放下扫帚:“今天扫得不如以前。”
昭阳心里一紧——被看穿了。她确实扫得有些分心,一边扫一边在观察自己“是否在专心扫地”。
“师父,我卡住了。”她坦白。
“卡在哪里?”
“我发现自己对‘平常心’产生了执着,对‘无我’有了认同,对‘修行’还在暗中维护。就像……”她寻找比喻,“就像清洁工总想证明自己打扫得很干净,反而忘了干净不是用来证明的,是用来让人安心居住的。”
老法师走到石凳坐下,示意她也坐。“最后一关都这样。”
“您也有过?”
“都有。”老法师望着干净的院子,“就像擦镜子,擦到最后,发现最细的灰尘是擦镜子的布掉下来的毛絮。你越用力擦,毛絮越多;轻轻拂过,反而干净。”
昭阳思考这个比喻:“所以……要放下擦镜子的布?”
“布还是要用,”老法师说,“但要知道布也会掉毛絮。知道这一点,就不执着于‘绝对干净’了。允许有一点毛絮,镜子还是镜子,还是能照东西。”
“那修行……”
“修行就像这扫地,”老法师指指院子,“地每天都会脏,每天都要扫。但别指望有一天扫完就永远干净了,也别因为还要扫就沮丧。扫的时候专心扫,扫完了就放下扫帚,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
昭阳看着院子里刚扫拢的落叶堆,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飘落。是啊,干净是暂时的,脏也是暂时的,重要的是扫地这个动作本身,以及扫地时的心——但连这个“重要”也别太执着。
“师父,我该怎么破这一关?”
“你已经破了。”老法师说。
“什么?”
“发现有关卡,就已经在关卡的另一边了。”老法师起身,“就像做梦时知道自己做梦,梦虽然还在做,但知道是梦,就不被梦困住了。你现在知道自己在玩‘修行游戏’,游戏还在玩,但不会太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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