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家族疗愈(2/2)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举着火把的、沉默的祖父寻找哭泣孙儿的画面。
“那会儿我不懂,觉得太爷爷心真硬。现在想想,那个年代,活着都难,哪有那么多温言细语。能把跑丢的牛和孩子都找回家,大概就是他表达‘在乎’的方式了。”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潭水,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家族的记忆,尤其是上一辈艰难岁月里的记忆,是共通的根须。
叔叔叹了口气,望着水面:“爸(指昭阳爷爷)也不容易。三年困难时期,他拖着浮肿的腿去挖野菜,省下口粮给我们几个小的……自己饿得……”
二姑父掏烟的手停了停,没点,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大哥(指昭阳父亲)那会儿已经出去读书了,家里重担,其实落在我和二哥身上多些。为多挣几个工分,我十四岁就去挑水库,肩膀现在还有疤。”
大姑的眼睛红了,别过脸去:“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们几个没成家的……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大姐,多帮衬点弟妹’……我做到了吗?”她声音哽咽。
婶子也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那些年,谁家不苦?针头线脑,斤斤计较,还不是因为穷,因为怕……”
坚冰,在共同的记忆和当下的宁静美景中,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倾诉的,不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带着岁月包浆的、真实的艰辛与无奈。当苦难被看见、被承认,而不是被比较谁更苦时,怨气就失去了攀附的支点。
昭阳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不评判。她只是引导着记忆的溪流,让它自然地流淌。此刻,她不是调解人,只是一个倾听者和回忆的触发者。
堂姐小玲,也就是大姑的女儿,忽然小声说:“我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过年。一大家子,挤在老屋,虽然吵,但是热闹。昭阳姐会分糖给我吃,二叔会给我们扎灯笼……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亲的人,就是这一屋子人了。”
她的话,像一抹暖色,涂在了有些灰暗的回忆底色上。是啊,除了分家产、计较付出,还有一起度过的年节,分享过的糖果,彼此照应的时光。
父亲忽然喃喃道:“爸(爷爷)的银镯子……其实妈临走前跟我说过,那是外婆给的嫁妆,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妈说,留给最像她的孙女……后来,给了小妹(指昭阳小姑,早夭)……小妹没了,镯子也不知所踪。不是偏心,是……是伤心,藏起来了。”
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被误解了多年的“偏心”真相,在父亲迟暮的回忆中,轻轻揭开。大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大哥,泪水终于滚落。
误会往往源于信息的不对称,源于在困顿中各自解读出的伤痕。当沉默被打破,往事被还原,哪怕不能完全抹平伤痕,至少,那根扎在心上的刺,被温柔地拔了出来,露出了底下鲜红的、依然会痛但不再化脓的伤口。
溪水潺潺,秋风拂过山林,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与抚慰。家人们或坐或站,沉浸在各自的回忆与情绪中,但空气中那股对峙的、紧绷的张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略带悲伤的共情与理解。
昭阳知道,疗愈不是一次完成。但至少,在这个远离日常纷扰的自然之境,在祖先凝视过的山水之间,他们第一次不是为了争吵,而是为了共同记忆和血脉联结,坐在一起,让一些坚硬的东西,在理解和泪水中,慢慢变得柔软。
夕阳开始给山峦镀上金边。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同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走在一起的距离近了。叔叔主动搀了父亲一把。二姑父走在后面,帮大姑提着装零食的布袋。孩子们的笑闹声也显得格外清脆。
回到老屋,晚宴的氛围也悄然改变。劝酒声少了,互相夹菜多了。婶子把炖得最烂的肉舀到父亲碗里。大姑破天荒地给二姑父倒了杯酒。那些尖锐的、比较性的话题,没人再提起。取而代之的,是询问彼此孩子的近况,分享养生心得,甚至约定下次团聚的时间。
夜晚,昭阳躺在老屋客房的旧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心中一片澄明。家族的疗愈,不在于消灭所有差异和伤痕,而在于创造一个安全的空间,让沉默被听见,让伤痛被看见,让误解有机会澄清,让那份深埋在血脉之下、被日常摩擦掩盖的原始联结,重新焕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
外婆曾说:树大分杈,人大分家。分不开的,是地下的根。根缠在一起,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还被石头压着。但根活着,树就活着。时不时松松土,浇浇水,别让根烂了,树就能一起撑过风雨。
她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是堂姐小玲,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还带着些微未散的感伤,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明亮的、寻求着什么的东西。
“昭阳姐,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天。”小玲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最近遇到点事,工作上的,感情上的,心里乱得很。看你总是那么平静,有主意……我能问问你吗?”
昭阳坐起身,接过牛奶,温和地笑了笑:“进来吧,慢慢说。”
看来,家族的疗愈,在松动上一代的坚冰之后,也开始滋润下一代干涸的心田了。新的课题,以这样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来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