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家族疗愈(1/2)
老家的堂屋,多年未曾如此拥挤,也多年未曾如此安静——一种充满张力、仿佛能听见灰尘缓缓落下的安静。
爷爷的九十冥寿祭奠刚在祖坟前肃穆地完成。青烟袅袅,纸灰盘旋,对着那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家族里最年长的几位叔公带着众人三跪九叩。仪式庄严,却也像一道闸门,暂时锁住了日常的琐碎与情绪。此刻回到老屋,闸门松开,各种暗流开始涌动。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高高的木格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男人们聚在八仙桌旁喝茶抽烟,烟雾缭绕中,谈论着庄稼、房价、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女人们则在厨房和天井里忙碌,准备晚上的家宴,洗菜声、切肉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昭阳陪着父母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父亲体力不济,有些昏昏欲睡。母亲则略显紧张,不时抻抻衣角。昭阳能感觉到,这老屋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磁场:血缘的亲近,久别重逢的喜悦,但更浓郁的,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未曾言明的隔阂、比较、甚至怨怼。它们像老房子木梁上的陈年水渍,平时看不见,潮湿天气一来,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果然,几杯茶下肚,话题开始变味。
先是二姑父,一个精瘦的、总爱算计的男人,借着酒意(中午祭祖时喝的),开始“忆苦思甜”:“当年分家,我们二房就得了西头那两间矮房,漏雨都漏了十几年!要不是我自己后来攒钱翻盖……”眼睛瞟向昭阳的父亲,意有所指。
大姑立刻接上,她永远觉得自己吃亏:“可不是!妈(指昭阳奶奶)偏心老大,什么好的都紧着。就说那对银镯子……”
婶子一边剥着毛豆,一边不咸不淡地插话:“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就是有些人心硬,老人病了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来争这些虚头巴脑的……”
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一直沉默的叔叔猛地放下茶杯,脸涨红了:“你说谁呢?爸住院那会儿,我在工地上赶工期,一天工钱好几百,我请一天假损失谁补?我后来没寄钱吗?”
“寄那三瓜两枣够干啥?”婶子不甘示弱。
空气骤然紧张。孩子们停止了打闹,女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陈年的委屈、经济的压力、付出与回报的不公感,像地底的岩浆,终于寻到裂缝,开始嘶嘶冒烟。父亲被吵醒,茫然地看着争吵的弟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母亲紧紧抓住了昭阳的手,手指冰凉。
昭阳的心沉静如古井。眼前的场景,比她预想的更直接,也更……真实。家族的伤,往往不是刀砍斧劈,而是这些细碎的摩擦、比较、未被看见的付出和未被安抚的委屈,经年累月,磨出的厚厚老茧,隔开了心与心的温度。
她知道,此刻讲道理、评判对错,只会火上浇油。需要换一个“场域”,一个能让情绪安全流淌、而非淤积爆裂的“容器”。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笑了笑,那笑容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二姑父,大姑,叔叔,婶子,”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缓,“难得一大家子人聚得这么齐,光是坐着说话、吃饭,好像有点可惜了。我听说后山新开发了一条溪谷步道,景色特别好,这个季节,山上的叶子该红了。反正离晚饭还有两三个小时,咱们一起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怎么样?就当是……陪爷爷看看他守了一辈子的山水,也让他看看,如今咱们一大家子,能一起走在他走过的山路上。”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争吵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爬山?累不累啊?但昭阳的话,又巧妙地把活动与对爷爷的追思联系在一起,让人难以直接拒绝。而且,离开这个充满旧家具和旧记忆的、令人窒息的堂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我……我去。”母亲第一个响应,她急需离开这里。
“走走也好,坐得腰疼。”父亲也哑声说。
叔叔婶子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反对。二姑父嘟囔了句“山里冷”,但也没说不去。大姑犹豫了一下,招呼自己女儿:“小玲,走,一起去。”
就这样,二十几口人,老老少少,被昭阳这个临时起意又合情合理的提议,带离了老屋,走向后山。
起初,山路上的气氛还有些僵硬。大家三三两两走着,没什么交流。但秋日的山景确有魔力。阳光透过斑斓的树叶,洒下碎金;清澈的溪水在岩石间潺潺流淌,声音悦耳;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又新生的气息。自然有一种无声的净化力量,不知不觉中,人们紧绷的肩膀开始放松,呼吸也顺畅起来。
昭阳没有刻意去组织,她只是走在队伍中段,照顾着父母,偶尔和遇到的堂姐妹、侄子侄女说几句话。她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大姑和二姑父,起初隔得老远,后来因为一段较陡的石阶,二姑父下意识回身拉了大姑一把。大姑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很细微的动作,但昭阳看见了。
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溪边平台,景色豁然开朗。对面是层林尽染的山峦,脚下是碧绿的深潭,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伸向水边。大家都走累了,自然停下休息,孩子们跑去水边扔石子。
昭阳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打开随身带的保温壶,给父母倒了热水。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擦汗,看着风景,最初的尴尬被身体的疲惫和眼前的美景冲淡了许多。
沉默了一阵,昭阳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忽然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记得小时候,爷爷带我来过后山一次。那会儿溪水比现在大,他指着对面那片林子说,他小时候在那里放过牛,有一次牛跑了,他追到天黑才找回来,怕挨揍,躲在林子里哭。后来是他爹,也就是我太爷爷,举着火把来找他,没骂他,就说了一句:‘牛认路,比人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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