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母亲新生(2/2)
母亲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昭阳指着画,“你看这片淡墨的荷叶,边缘晕开得多自然,像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这花茎,虽然直,但画得很稳,撑着花,就像您撑着咱们这个家。”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妈,这幅画里有‘您’。它不是临摹谁的,是您自己看见的,感觉到的,然后一笔一笔留下来的。这比什么都珍贵。”
父亲的喉咙动了动,哑声说:“嗯……挺好。比我那横竖道道强。”
母亲看着画,又看看女儿和丈夫,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那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复杂的、汹涌的、被看见和被肯定的释放。“我……我就是喜欢荷花,”她哽咽着,“干净。你外婆以前老家的池塘里,就有野荷花,我小时候……”
她断断续续地说起遥远的童年片段,说起夏日池塘边的气味,说起偷偷摘莲蓬被外婆发现轻轻打手心的往事。那些被柴米油盐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记忆,因为一幅稚嫩的画,重新浮出水面,带着湿润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气息。
那一刻,昭阳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坚固的东西在松动、在转变。母亲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她照顾、安抚、为之负责的“母亲”。母亲成了一个重新开始学习、开始创造、开始连接自己内在喜悦的、独立的“人”——王淑芬。
“妈,咱们把它裱起来吧?”昭阳提议,“就挂在家里,天天能看到。”
母亲慌忙摆手:“那怎么行!画得不好,丢人……”
“不丢人。”昭阳语气坚定,“这是您新生后的第一幅作品,值得纪念。就挂在这面墙上。”她指着客厅沙发上方那面空了许多年的墙,那里原本或许该挂一幅富贵牡丹或风景印刷画,却一直空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父亲也点头:“裱。我出钱。”
事情就这么定了。裱画需要时间。等待的过程中,母亲似乎悄悄变了。她不再总围着父亲和灶台打转,会留出固定的时间“做功课”。她开始主动和画班的同学交流,甚至约着一起去公园写生。她说话时,眼神更亮了,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有一次,昭阳甚至听到她在电话里,有点小得意地对老家的姐妹说:“……哎呀,随便画着玩,孩子非说好,要挂起来……”
裱好的画送来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画被简洁的仿宋锦绫边裱好,配上深色仿红木画框,顿时像模像样起来。父亲和昭阳一起,郑重其事地把它挂在了那面空墙上。阳光正好斜射过来,映得那清雅的荷花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晕。
母亲站在画前,仰头看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反复擦着眼角。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好菜,都是昭阳和父亲爱吃的。饭桌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催促父亲多吃,也没有念叨昭阳工作太累,而是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期我想学学没骨画法,老师说来教。还有,李阿姨说城南有个老画家的展览,咱们有空一起去看看?”
父亲“嗯”了一声,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想去就去。”
昭阳笑着点头:“好,我陪您去。”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簇越来越亮的小火苗,心中充满平静的喜悦。真正的爱,或许不是把对方紧紧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也不是无尽地索取关注与回报,而是看见对方内心深处那个被遗忘的、渴望生长的“自己”,然后,轻轻为它松土、浇水,给予阳光和空间,守护它破土而出,哪怕长得慢,长得歪,那也是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姿态。
从“索取爱”(渴望被女儿关注、理解、肯定)到“创造爱”(通过绘画创造美、表达自我、并将这份愉悦反哺家庭),母女关系的能量场,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根本性的逆转。母亲不再仅仅是爱的消费者,也成了爱的生产者。这种转变,让爱流动起来,丰盈而健康。
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哼起了荒腔走板、却轻快异常的老歌。父亲在阳台就着暮色,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横竖线练习。昭阳靠在沙发里,望着墙上那幅《清荷图》,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叔叔打来的,语气比往常急切:“阳阳啊,你爸身体好些了吧?下个月你爷爷九十冥寿,老家几个长辈的意思,是想好好办一下,把散在各地的亲戚都聚一聚,也算给你爸冲个喜,去去病气。你看……你们家能来不?最好,能多待两天,咱们一大家子,好久没整整齐齐的了……”
家族聚会。昭阳眼前闪过医院小花园里那些熟悉而复杂的面孔。父亲的病,像一块投入家族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未平。爷爷的冥寿,又将是一次更大的聚集。这一次,不再是小范围的病房探视,而是更正式、更传统、也可能潜藏更多情感暗流的场合。
她能感觉到,叔叔话里除了亲情,还有某种期待——期待她这个在城里“有本事”、又刚刚成功调和过家庭矛盾的侄女,能再次成为凝聚家族的“粘合剂”。
看着墙上母亲新生的画作,感受着家中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与生机,昭阳知道,下一场关于“家族”的、更深层次的修行,已经拉开了序幕。这一次,舞台从病房换到了故乡的老屋和山野,演员更多,剧本也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