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音乐禅(2/2)
“今天我们不说话。”法师微笑,“只聆听。”
他轻轻敲击钵的边缘。一声悠长、清澈、振动的声音在禅堂里弥漫开来,像水波一样扩散,触及墙壁,又回荡回来。学员们闭着眼睛,许多人脸上露出舒缓的神情。
昭阳感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入,而是从皮肤、从骨骼、从胸腔进入。它在她体内共鸣,荡涤着某个堵塞的角落。钵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慢慢减弱,直到融入寂静——但那寂静不再是空的,而是充满了声音的余韵。
法师又敲了一次。这次昭阳注意到,声音的起承转合:初始的明亮,中段的饱满,衰减时的绵长。每一次振动,都完整地生灭。
“声音是振动的生命。”钵声完全消失后,明觉法师缓缓开口,“它出生,存在,然后回归寂静。聆听声音,就是聆听生命本身的无常与美妙。当我们放下‘喜欢’或‘不喜欢’的评判,声音就成为连接我们与当下、与万物、与内在深处的桥梁。”
他让大家分享一周聆听的体验。
一位年轻女孩说:“我听了地铁的噪音,尝试不去厌恶它。结果我发现,那轰隆声里有规律,像巨人的心跳。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是活的。”
一位中年男子说:“我听了妻子的唠叨,不是听内容,只是听声音的质地。我听到了焦虑,听到了关心,听到了孤独。我第一次没有打断她。”
轮到昭阳。她分享了听京剧和雨声的体验。“当我放下‘这音乐我不喜欢’的成见,声音开始对我说话。它带来了遗忘的记忆,带来了身体的放松,也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好像我和那些声音,和发出声音的人,和整个世界,都是连接在一起的。”
明觉法师点头:“这就是音乐禅的核心:通过声音,体会万物一体的连接感。振动无处不在,你我的身体也在振动。当我们与外在的振动共振,分离的幻觉就会消融。”
课程结束时,法师给每人发了一张小卡片,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本周练习:每天留出十分钟,聆听一种平常忽略的声音——风声、水龙头滴水声、自己的呼吸声。只是听,不诠释。”
周日早晨,昭阳实践了这个练习。她没有选择任何音乐,只是坐在阳台上,聆听清晨的声音。
远处隐约的市声,近处邻居开关门的声音,楼上小孩跑动的咚咚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吸,呼。吸,呼。如此简单,如此基础,她却很少注意。
当她专注地听呼吸时,呼吸自动变深了。身体里某个紧绷的旋钮,似乎被这专注的聆听温柔地调松了。
朵朵醒来,揉着眼睛走到阳台。“妈妈,你在干什么?”
“在听声音。”昭阳把女儿搂到身边,“你听,有什么声音?”
朵朵竖起耳朵,认真听。“有鸟叫!还有……汽车的声音。还有我的肚子咕咕叫!”她笑起来。
昭阳也笑了。孩子的聆听如此直接,不加过滤。她们一起听了几分钟,什么也没说,只是分享着这个充满声音的清晨。
早饭后,昭阳做了一件她计划已久的事: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不是纠结了很久的那种,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呼吸一样。
电话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传来:“喂?”
“妈,是我。”昭阳说,“你信我收到了。谢谢。”
短暂的沉默。然后母亲说:“嗯。朵朵的画,我贴在冰箱上了。”
“她知道了会很高兴。”昭阳停顿了一下,“妈,你那边……有什么声音?我好像听到广播声。”
“啊,是,开着收音机。戏曲频道。”母亲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点点,“有点声音,热闹。”
“挺好。”昭阳说,“爸以前也爱听。”
又是沉默,但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共享记忆的静谧。
“你那工作……还忙吗?”母亲问,语气里有一丝生硬的关切。
“忙,但还行。”昭阳没有诉苦,“你呢?膝盖还疼吗?”
“老毛病,贴膏药就行。”
她们就这样聊了几分钟,没有深刻的话题,只是寻常的问候,像两根曾经生锈的琴弦,重新尝试振动,发出简单但真实的音符。
挂断电话后,昭阳感到一种轻盈的圆满。音乐禅的练习,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她与声音的关系,进而改变了她与人的关系。当她学会了聆听声音而不评判,她也开始学习聆听人而不预设立场。
傍晚,她陪朵朵练钢琴。孩子弹得磕磕绊绊,时常出错。以往,昭阳会着急,会纠正,会想着“怎么还练不好”。但今天,她只是坐着,聆听。
她听到了琴键被按压的力度变化,听到了旋律中断时的空白,听到了朵朵小声嘟囔的沮丧,也听到了她不甘心重来的决心。这些声音组成了一幅比“弹得好不好”更丰富的画面——一个孩子在学习,在挣扎,在成长。
“妈妈,我弹得是不是很差?”朵朵回头,眼睛里有泪光。
昭阳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搂住女儿。“我听到了你很努力。我也听到了几个音符特别清脆,像小铃铛。要不要再试一次?这次妈妈只听,不说话。”
朵朵点点头,重新开始。昭阳闭上眼睛,让琴声流过。这一次,她听到了音乐之外的更多东西:爱,耐心,陪伴的可能性。
音乐禅的练习,在这一刻结出了果实:它让她有能力,为所爱的人提供一个纯粹的、被聆听的空间。
夜深人静时,昭阳在书写本上记录这一周的感悟:
“声音是空气的舞蹈,振动的诗歌。当我停止用头脑分类‘好听’与‘难听’,声音便向我展现它全部的奥秘:它可以是父亲记忆的回响,可以是雨夜的安慰剂,可以是母亲孤独的陪伴,也可以是女儿成长的配乐。聆听,是最深的接纳。在声波的拥抱中,我那些坚硬的伤痕,开始共振、松动、最终融入生命的交响。”
她放下笔,听到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那声音曾经让她感到萧瑟,此刻却觉得像大自然的呼吸,深沉而有力。
下一周的禅修主题是“自然禅”。明觉法师预告说,将带领大家去公园散步,观察一草一木,感受阳光微风,体会与万物一体的连接。
昭阳有些期待。声音的河流之后,是自然的怀抱。她意识到,所有这些禅修练习,都在引导她一步步打开感官,拆掉心墙,更完整地融入生命本身。
而明天,周一,沈浩将公布优化名单。那个悬在头顶的疑问,终将落地。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找到了比工作更根本的支撑——与自己的连接,与所爱之人的连接,以及与这个世界声音、色彩、气息的鲜活连接。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聆听夜晚的声音:自己的心跳,暖气片的低吟,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这些声音编织成网,托着她,在这不确定的世界里,安然漂浮。
昭阳在书写本上记录:“声音是空气的舞蹈,振动的诗歌。当我停止用头脑分类‘好听’与‘难听’,声音便向我展现它全部的奥秘……聆听,是最深的接纳。在声波的拥抱中,我那些坚硬的伤痕,开始共振、松动、最终融入生命的交响。”
音乐禅的练习让昭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内在平静,但外在的挑战迫在眉睫——明天沈浩将公布优化名单,她的职业前途悬于一线。
与此同时,“自然禅”的预告开启了下一个感官维度:当视觉、触觉、嗅觉全面打开,在公园的草木阳光中,她又将遇见怎样的自己?而母亲在电话那头生硬却真切的关怀,她们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当昭阳学会聆听世界,世界是否也会对她报以更清晰的回音?所有答案,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自然禅的展开,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