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自然禅(1/2)
万物皆有呼吸。当昭阳停下追逐的脚步,只是观看一片落叶如何在风中旋转,她触摸到了那贯穿所有生命的、无声而磅礴的连接。
优化名单公布的早晨,昭阳提前一小时到了公司。地下车库空旷寂静,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像心跳的放大版。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走出大楼,拐进了旁边那个她无数次路过却从未真正进入的街心公园。
早晨七点半,公园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影:打太极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还有像她一样穿着西装却神色恍惚的上班族。她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公文包放在身边。
手机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八点半——那是沈浩通知的开会时间。她的胃在紧缩,喉咙发干。十二年的职业生涯,可能在一个小时后画上句号。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在心底。
她闭上眼睛,尝试深呼吸,但吸进来的空气充满了焦虑。睁开眼时,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面前一棵梧桐树上。深秋的梧桐,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颤抖。树皮斑驳,裂缝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
以前她不会注意这些。树就是树,路边的背景,和她的生活无关。但今天,在可能失去工作的悬崖边,这棵树却莫名地抓住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这周禅修班的主题:自然禅。明觉法师在群里发的提醒写着:“在自然中散步,观察一草一木的生长,感受阳光、微风的抚触。放下思考,只是观看、感受。尝试体会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与自然融为一体。昭阳苦笑。她现在只想和安全感融为一体。
但反正还有时间。她放弃了抵抗,允许自己真正地看这棵树。
先看树干。裂缝深处有青苔,墨绿色的,湿润的。一只蚂蚁沿着裂缝爬行,不急不缓,好像那裂缝就是它的高速公路。树皮上有旧的刻痕,模糊的“某某爱某某”,已经和树皮长在一起,成了树的一部分创伤记忆。
再看树枝。光秃秃的,指向灰白色的天空。但仔细看,枝头已经有了极小的、褐色的芽苞,紧贴着枝条,像一个个沉睡的承诺。它们在等待春天,尽管现在还是深秋。
一片叶子终于支撑不住,旋转着落下。不是直直坠落,而是画着螺旋,左摇右摆,像在跳最后一支舞。它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叶柄朝上,像一只举起的手。
昭阳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外婆。外婆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但有一句话她一直记得。那是某个夏夜,她们在乡下院子里乘凉,外婆指着满天繁星说:“阳阳,你看,星星是天的眼睛,树是地的头发,我们人啊,是天地之间的那口气。”
那时她不懂。现在,看着这片落叶,看着这棵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树,那句话忽然有了重量。
她伸手捡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录着这棵树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雨露。叶子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中心还保留着一点柔韧。
手机震动。八点十五分。该上去了。
昭阳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把那片梧桐叶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一个荒谬的举动——带着一片落叶去参加可能决定她职业生涯的会议。但就是这个举动,让她心里那块冰,融化了一丝。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凝固的蜡。沈浩还没来,十几个人各自坐着,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昭阳看到安雅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笔;看到老张闭着眼睛,嘴角紧绷;看到几个年轻人低着头,肩膀耸起,像等待判决的囚犯。
她自己在想什么?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慌。她想起那片落叶,想起那棵梧桐树。树经历了多少春夏秋冬,多少风雨虫害,依然站在那里,发芽,落叶,再发芽。它的存在不依赖任何人的认可,只是存在。
这个想法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名单已经确定。我叫到名字的同事,会后请留一下。”
他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昭阳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六个。还剩下八个,包括她自己。
沈浩合上文件夹。“其他人,会议结束。被叫到的同事,我们换个会议室谈。”
昭阳没有被叫到。她安全了——暂时。但她没有感到预期的狂喜或轻松,而是一种复杂的清醒。她看着那六个人——有两位是和她同期进公司的,有一位家里刚生了二胎,还有一位上个月父亲刚查出癌症——他们的脸上有茫然,有愤怒,有认命。
安雅也没被裁,她凑过来,低声说:“吓死我了……”
昭阳拍拍她的手,眼睛却看着那六个起身离开的背影。其中一个,那位家里有癌症父亲的同事,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昭阳感到一阵刺痛——那不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优越感,而是一种深刻的共情:那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会议结束后,昭阳没有立刻回工位。她走到消防通道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街心公园的那片绿色。从十五层楼看下去,树冠连成一片,像绿色的海洋。那些树里,有她早上观察过的那棵梧桐吗?她分辨不出。从这个高度,所有的树都一样。
但每棵树都有自己独特的伤痕、纹理、故事,就像每个人一样。只是从远处看,我们只能看到群体,看不到个体。
下午,昭阳请了半天假。她没回家,而是坐地铁去了西山脚下的一个野公园。这里比街心公园大得多,也野得多。山路蜿蜒,落叶堆积,几乎没有人。
她慢慢地走,尝试实践“自然禅”。明觉法师说,要“放下思考,只是观看、感受”。
她先感受脚下的土地。山路是土路,夹杂着碎石,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透过鞋底,她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有些地方软,有些地方硬。
然后感受风。山里的风比城市里更清澈,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风吹过她的脸颊,吹动她的头发,掀动她外套的下摆。她停下来,闭上眼睛,让风从四面八方包裹她。风没有意图,只是流动,像呼吸。
接着是阳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温暖,但不烫。她移动手掌,光影在手心跳舞。如此简单,却如此生动。
她开始观察细节——不是用分析的大脑,而是用好奇的眼睛:
一棵倒下的朽木,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菌类,像小小的耳朵,在聆听大地的秘密。
一丛干枯的芦苇,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
岩石上的青苔,墨绿、赭红、灰白交织,像一幅抽象画。
一只松鼠飞快地蹿过小路,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黑亮的眼睛像两粒玻璃珠,然后消失在树丛中。
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面对着山谷。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颜色从深绿到浅灰到淡蓝,层层叠叠,像水墨画。天空有淡淡的云,慢慢移动。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或者更准确地说,思绪像云一样飘过,她看着它们飘过,不抓住,不评判。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不是“没有烦恼”,而是“烦恼还在,但我不再与它们搏斗”。她像是融入了这个场景:她是坐着的身体,也是吹过的风,也是阳光,也是岩石,也是远处模糊的山。
那一刻,她理解了明觉法师说的“万物一体”。不是哲学概念,而是身体的体验:她的呼吸是风的呼吸,她的心跳是大地的脉动,她的存在是这片自然的存在的一部分。分离,只是一种幻觉。
她想起早上的裁员会议,想起那六个离开的同事,想起自己的工作压力,想起母亲的孤独,想起朵朵的成长……所有这些“问题”依然在那里。但在这个自然的环境中,它们不再是需要急切解决的“危机”,而只是生命河流中的一些涟漪,一些弯曲。
就像山路不会一直平坦,会有上坡下坡,会有转弯岔路,但路总是在那里,引导着行走的人。而行走本身,就是意义。
下山时,夕阳西下,把整个西山染成金黄色。昭阳的脚步轻快,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她与问题的关系改变了。
手机有了信号,震动不断。有林峰的未接来电,有朵朵学校老师发的作业提醒,有工作群的若干条消息。但她没有立刻处理,而是继续走,让山间的宁静多陪伴她一会儿。
回到市区时,华灯初上。地铁里拥挤的人群,广告牌的炫目光芒,商店里传出的促销音乐——所有这些曾经让她感到压抑的都市喧嚣,此刻却有了不同的质感。她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灯光都有自己的温度,每个声音都有自己的频率。
她依然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但不再是被它裹挟的碎片,而是有意识地参与其中的生命体。
到家时,朵朵扑过来:“妈妈!你怎么才回来?老师说要准备科学课的材料,要树叶和石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