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说话禅(1/2)
言语是把双刃剑,能伤人亦能愈人。昭阳在职场的激烈冲突中,第一次有意识地运用“正语”原则,却发现这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玻璃,随时要炸裂。
“这个季度市场占有率下降三个百分点,昭阳,你是项目负责人,给我一个解释。”沈浩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他是新上任的营销总监,三十五岁,西装笔挺,眼神里写着“要么赢,要么滚”。
昭阳坐在长桌对面,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边缘收紧。她四十岁,在这家公司十二年,熬过三个总监。上周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做的分析报告,此刻正投影在幕布上,数据密密麻麻。
“沈总,”她开口,嗓子因为连日的感冒沙哑,“报告第三十七页显示,下降主要原因是竞品突然降价百分之二十,我们——”
“我不需要听客观原因。”沈浩打断她,手指敲击桌面,“我需要解决方案。你的团队反应慢了整整一周。这一周,丢了多少客户?”
会议室里另外五个人低头看笔记本,无人吭声。空调呼呼地吹冷风。
昭阳感到血往头上涌。她想说:降价消息是上周三午夜通过非官方渠道流出的,我的团队周四早上八点就开始做应对方案,连续四天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她想说:公司流程审批要经过三个部门,卡在财务那里两天。她想说:你才来三个月,根本不了解这个行业的季节性波动——
这些话像沸腾的水,在她胸腔里翻滚。
就在要冲口而出的瞬间,她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处的知觉。她看见自己张开的嘴像一口即将喷射毒液的井。她看见沈浩紧绷的下颌——这个年轻男人眼里除了咄咄逼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上任百日,压力不会比她小。她看见会议室角落里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无人浇水。
这些画面闪过,只用了零点几秒。
昭阳深吸一口气。昨晚睡前读的那本《正念沟通》里的句子浮现:“开口前,暂停一息。问自己:我此刻说话的动机是什么?是出于防御,还是为了解决问题?是真话,但说它是否有益?是否时机恰当?是否怀着善意?”
“沈总,”她再次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那股要炸裂的冲动退潮了,“您说得对,反应速度是核心问题。基于现有数据,我建议三个动作:第一,今天下班前,我会提交一份紧急应对方案,针对竞品降价,我们可以在服务增值包上做文章;第二,申请简化特殊时期的审批流程,附上风险评估;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您有时间,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这个行业的季节性规律,有些数据可能有助于我们做更准确的预判。”
会议室静了几秒。
沈浩靠向椅背,眼神里的冰裂开一道缝。“增值包的具体思路?”
“竞品降价必然压缩利润,他们会在后续服务上缩水。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推出‘价格锁定+服务升级’组合,留住看重长期服务的老客户。”昭阳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测算,毛利率会比单纯降价高两个点。”
“今天下班前方案放我桌上。”沈浩站起身,“散会。”
人陆续离开。最后离开的安雅对昭阳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昭阳坐在原地,手还在轻微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刚才那一刻,如果她按以往的惯性反击,会怎样?一场撕破脸的争吵,沈浩会彻底把她划入“难以管理的老油条”,她的团队士气会更低落,问题依然没解决。
她收拾电脑时,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昭阳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十一月的北京,梧桐叶落尽了。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角细纹清晰可见,头发里有两根白的没藏好。
“说话禅。”她低声念这三个字。
两个月前,她开始每周去一次西郊的寺庙参加禅修班。起因是连续失眠和莫名其妙的惊恐发作。医生开了抗焦虑药,她吃了两周,觉得整个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活着。朋友介绍寺庙的公益课程,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了。
教导禅修的法师法名“明觉”,六十多岁,说话慢而稳。第一次课,他让每人分享最近最困扰的一件事。昭阳说起职场挤压、中年危机、孩子教育焦虑、父母健康问题,说着说着哭了。明觉只是安静地听,然后说:“所有痛苦,都是心被外境拉扯得太紧。学习把心收回来,放在呼吸上,放在当下的觉知上。”
昭阳觉得玄。但禅坐二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平静了一些。
第三次课,讲到“八正道”,其中“正语”这一项,明觉说了段让她印象深刻的话:“我们每天要说成千上万句话,但很少觉察自己为什么说、怎么说。言语是能量的载体,一句恶言,即使‘有理’,也会制造长久的裂痕。一句善语,即使简单,也能滋养关系。说话前,先觉知动机:是为了炫耀?攻击?防御?还是为了理解与连接?”
昭阳当时想,职场如战场,哪来这么多温良恭俭让。
但今天,在会议室那零点几秒的停顿里,她竟然本能地用了这个方法。而且,奏效了。
手机震动。丈夫林峰发来微信:“晚上妈过来吃饭,说要商量爸复查的事。你几点能回?”
昭阳心头一紧。婆婆和她的关系,是另一片雷区。
下午四点,方案写完。昭阳发给沈浩,抄送了团队。五分钟后,沈浩回复:“收到。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核心成员,我们过一下细节。”
没有表扬,但也没有挑刺。这已经是进展。
昭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安雅蹭过来,小声说:“阳姐,你今天太帅了。沈浩之前把产品部老张骂得狗血淋头,老张直接怼回去,现在两人势同水火。”
“我也是硬着头皮。”昭阳苦笑,“差点就炸了。”
“你怎么忍住的?教教我呗,我家那位最近也总挑刺,我天天想跟他吵。”
昭阳想了想:“就……在要说话前,停一下,问自己:我说这话是想达到什么效果?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情绪,那吵完会更糟。”
“有道理,但做起来好难。”安雅叹气,“情绪上来了哪顾得上。”
是啊,好难。昭阳想。就像肌肉需要锻炼,对言语的觉知也需要反复练习。她想起明觉法师的话:“开始时会很刻意,甚至笨拙。但就像学骑车,摔几次后,平衡感自然就来了。”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昭阳抓着扶手,闭上眼睛。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四十岁,职场中层,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剩十五年。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责任,像无数只手拉扯着她。焦虑成了背景音,嗡嗡作响,只有在禅坐那二十分钟里才会暂时安静。
但禅修不是逃避。明觉反复强调:“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修行不是躲进山里,而是在柴米油盐、人际摩擦中修炼这颗心。”
“说话禅”就是修炼之一。今天在会议室算是小试牛刀,但真正的考验,也许在家里。
推开家门,饭菜香扑面而来。七岁的女儿朵朵跑过来:“妈妈!奶奶带来了红烧肉!”
婆婆陈桂芳从厨房探出头,系着昭阳的碎花围裙。“回来啦?洗手吃饭。林峰在路上堵着了。”
昭阳挤出一个笑:“妈,您歇着,我来吧。”
“行了,都快弄好了。你上班累。”婆婆转身回厨房,语气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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