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今剑1下(2/2)
从那天起,那双手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我在书房握笔写卷轴时,它会从我的肘后掠过,指尖的冰凉擦过我的袖口,明明没有碰到皮肤,却像有寒气渗进骨头里;我在庭院里整理刀鞘时,它会停在刀柄上方,苍白的手指悬在离我指尖寸许的地方,像是在模仿我握刀的动作;甚至我在窗边小憩时,都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冰凉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轻轻贴在我的手腕上,像是在缓慢地抽取什么,每一次触碰,我都会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
我开始不敢照镜子。无论是书房的铜镜,还是庭院里映着月光的池水,只要能照出人影的地方,我都刻意避开。每次偶然瞥见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手,就会想起近几日越来越多的怪事:
路过走廊时,侍从们明明迎面走来,眼神却像穿过了我的身体,径直走向我身后的人,笑着打招呼,连一句“今剑大人”都没有;书房里我常坐的那张软垫,不知何时被挪到了角落,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可昨天我还在那里写过卷轴;甚至主君召集所有刀剑灵体议事时,他念着名字,从太刀到打刀,从短刀到胁差,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晰,唯独跳过了“今剑”,像是我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名册上。
他们在遗忘我。
这个念头像藤蔓般突然缠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疼。我不甘心,试着找机会跟主君提起过去的事——那天议事结束后,我特意留在最后,看着主君收拾卷轴,轻声说:“主君,您还记得吗?十年前在相模的战场上,您握着我斩了敌方的大将,当时刀身溅满了血,您还笑着说‘今剑的锋芒,果然名不虚传’。”
主君收拾卷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今剑大人,”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疏离,“您说的这场战役,我确实记得,可当时我用的是备前长船长光,不是您啊。而且……我好像从没说过那样的话。”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伪装,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仿佛觉得是自己记错了,让我失望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不是他们故意遗忘,也不是记忆出了差错,而是我的存在,正在从他们的记忆里被一点点抹去——就像有人用湿润的橡皮擦,轻轻擦掉纸上的字迹,只留下浅淡的印痕,风一吹,就连那点印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和室,而是坐在了庭院的樱花树下。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树梢时,留下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我靠在树干上,看着不远处空无一人的走廊,侍从们的脚步声、说笑声从远处传来,却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以往他们路过时,总会笑着跟我打招呼,有时还会坐下来,跟我聊几句白天的趣事。
浓重的睡意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想睁大眼睛,看看头顶的月亮,可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恍惚间,那双手又出现了——它从月光里慢慢浮现,苍白的手指泛着透明的灰,停在我面前,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邀请我。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两百年前,时间管理局的人来过镰仓城。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领口绣着银色的符文,说话的语气很郑重。其中一个领头的女人,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敬畏,她说:“今剑大人,您是与历史共生的灵体,只要记载您的历史还在,只要有人记得您的存在,您就不会消散。时间管理局的职责,就是守护像您这样的灵体,不让你们被时间的洪流淹没。”
当时我还笑着回答她:“我在镰仓待了这么久,主君和侍从们都记得我,历史文献里也有我的记载,怎么会消散呢?”
可现在,历史文献还在吗?主君和侍从们,又还记得我吗?
我试着抬起手,想触碰面前的那双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融化的冰,慢慢向上蔓延,连皮肤下的血管都变得模糊不清。风一吹,我的衣袖轻轻晃动,竟有细碎的光点从衣袖上逸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地上,瞬间就消失了。
樱花花瓣落在我的肩上,还是没有触感。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带着焦急,像是青丸,又像是时间管理局那个女人的声音,可我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
那双手终于动了,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没有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看着所有人都忘记我,不用再在这空荡荡的庭院里,守着一段没人记得的过往;至少不用再每天对着模糊的自己,对着那双手,承受这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像沉入温暖的海底。我最后想的是:镰仓的月光这么美,下次还能再看见吗?那些我记得的人,记得的事,会不会随着我的消失,也变成没人记得的过往?
庭院里的樱花还在飘落,一片又一片,落在空荡荡的软垫上,落在积灰的刀鞘旁,落在我渐渐透明的指尖上。只是再也没有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会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笑着说“今天的风,真温柔啊”。
月光依旧明亮,却照不亮那个慢慢消失的身影,也照不亮那段即将被彻底遗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