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未尽之言(2/2)
谢谡眸光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尾音却往下沉了沉,沉得谢清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却已经垂下眼,替她拭去唇角的饮露,动作轻柔自然,一如从前。
谢清予望着他,眸光温软:“怎么不问我,为何要让何指挥使去江州?”
“阿姊行事,自有道理。”谢谡将绢帕放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面上:“我只需知道,阿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周好,便够了。”
一席话,说得谢清予心中熨帖不已,不由弯了弯唇角:“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自己的顾虑与筹谋同他细说了一遍。
谢谡听完,颔首应下:“如此甚好,就依阿姊的计划来。”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呷一口,才徐徐开口:“今日借济安院派官之事,撬动了女官之制的重枷,总归离阿姊的愿景,又近了一步。”
闻言,谢清予却是眸光微沉。
她静默了一瞬,才温然道:“推行女官之制,并非为了让她们站上朝堂,和男子博弈,而是让天下女子,也有机会选择。”
天光从窗棂漫入,在她周身映出一圈柔和的光华。
她抬眸望向谢谡:“女子可以在内院相夫教子,也可以在尘世自力更生,更可以在朝堂为生民立命。”
人皆有抱负,有理想,并非只有男子才有报效社稷、为民请命之心。
谢谡望着她,清澈的眼眸映出她的脸,那样清晰,又那样熟悉,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却是他陌生的。
明亮。
又势不可挡。
他睫羽轻轻翕动,恍然低语:“阿姊总是这般,清醒又自强,比以前……更厉害了。”
谢清予不禁莞尔:“人都是会长大的呀。”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谢谡任她抚着,眸光却微微一颤。
小时候么……
脑海里的记忆像是忽然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禁苑里无数的黑夜,记得她单薄的怀抱,记得她在他耳边一遍遍说“不怕,阿姊在”。
他慌忙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谢清予眉梢的笑意仍未落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小鱼也很厉害。”她说,声音温和:“往后还会越来越厉害,成为圣明的君主,成为阿姊、也成为万千黎民的倚靠。”
暑夏的风带着热意,从半开的窗棂涌入,清幽的檀香如烟波荡漾。
谢谡抿了下唇,忽然倾身,将她揽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灼热的,潮湿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了些许闷痛。
谢清予怔住。
“小鱼?”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紧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她肩头。
谢清予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是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谢谡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松开手。
胸口的滞涩终于淡了,像是崖上的晨雾,风一卷,便散了。
可雾散之后,露出来的是光秃秃的崖壁,是嶙峋的石头,是藏也藏不住的空。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胸腔里的跳动,随着唇角的弧度重重落下,砸得自己心口发颤。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想抱抱阿姊。”
谢清予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眼尾流连,轻声开口:“阿姊曾逼着你长大,如今却……”
她未再说下去。
谢谡却缓缓抬起头,眼尾的湿意又悄然漫了出来。
崖上的雾没散,聚成了浓厚的云,沉沉地压了下来,让他心口喘不过气。
她在心疼他,惦念他,毫无防备的帮他助他……
可是……可是……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眼底的痛是那么明显。
被他这般灼痛的目光注视着,谢清予指尖一蜷,脑中陡然漫过一个念头。
待她抓住时,喉咙不由一阵干涩。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唤了一声:“小鱼……”
“阿姊!”谢谡骤然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话一出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他牵动唇角,扬起一丝浅笑:“阿姊还要去宸王府,莫要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