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酒(2/2)
等那轮樽中的月,落了又升;等那场醉里的尘,散了又聚;等那段逝去的时光,来了又去;等那个错过的故人,近了又远。
等我老了,像曾祖父一样,我会抱着这只青瓷酒樽,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月光升起,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说一声:
“再来一杯。”
风,依旧在檐角徘徊,带着几分秋意的凉,几分夜色的寒。案头的青瓷酒樽,静静地立着,樽沿上的露痕,又簌簌地滚落,碎在素笺上,碎在岁月里,碎在那樽中月,醉里尘的梦里。
梦里,有酒,有月,有尘,有我,有曾祖父,有祖母,有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有那段长长的,长长的岁月。
梦里,酒香四溢,月色温柔,尘埃落定。
梦里,我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得不愿醒来。
因为,梦里的酒,最醇;梦里的月,最明;梦里的尘,最轻;梦里的岁月,最长;梦里的思念,最深。
樽中月,醉里尘。
一樽酒,一生魂。
酒赋
夫酒者,乾坤酿就之灵液,人间聚散之因缘也。其始也,或云仪狄奉于夏禹,或曰杜康造于东周,二说并存,莫衷一是,然皆谓此物问世,便引千秋人醉,万古情牵。昔刘伶作《酒德颂》,谓“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李白吟“会须一饮三百杯”,叹“钟鼓馔玉不足贵”,此中真意,非耽杯者不能解,非知味者不能言。今小子不才,效昔人赋体之制,作此白话《酒赋》,铺陈酒之渊源、形质、功效、风情,虽无相如之笔力,子建之才情,然以胸中点滴意,写尽壶中日月长,凡二万言,聊博诸君一哂,且作醒时谈资,醉后闲话。
酒之生也,本乎五谷之精,得乎水土之秀,赖乎人力之巧。《齐民要术》载造酒之法,“秫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絜,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此六者,乃酿酒之要诀也。盖五谷者,或黍或稷,或稻或粱,春种秋收,吸天地之阳气,纳雨露之阴津,待籽粒饱满,脱壳扬糠,复经淘洗、蒸煮、发酵、蒸馏、窖藏,历数道工序,方得琼浆汩汩,玉液盈盈。初酿之酒,色清味烈,如少年意气,锋芒毕露;窖藏之久,色转琥珀,味趋醇厚,若老者襟怀,沉稳内敛。
观其色也,或清若晨露,或浊似流霞,或赤如丹砂,或黄如金汁。白堕春醪,“一醉千日”,其色当是澄澈见底,方能引刘白堕潜心酿造,酿出此传世佳酿;绍兴黄酒,色如琥珀,稠若琼浆,温饮之下,暖意融融,此乃岁月沉淀之色泽也。若夫葡萄美酒,则“夜光杯里盛”,色呈紫红,艳若玛瑙,观之已令人心醉,况复举杯倾盏乎?
闻其香也,或馥郁,或清雅,或绵柔,或刚烈。未饮之前,启封一瞬,香气便四溢开来,若有佳人拂袖,暗香浮动;若有雅士抚琴,余韵悠长。《楚辞·招魂》云:“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想那瑶浆,必是香冽逼人,方能令宋玉这般才子,在招魂之辞中亦念念不忘。
品其味也,入口之际,千姿百态,各有风情。白酒之烈,初尝辛辣,入喉滚烫,继而回甘,如壮士仗剑,快意恩仇;黄酒之醇,温润绵长,不疾不徐,似老友叙旧,娓娓道来;啤酒之爽,清冽解渴,泡沫轻盈,若少年嬉戏,天真烂漫;果酒之甜,果香浓郁,甜而不腻,像少女嫣然,娇俏动人。饮者或浅酌,或豪饮,浅酌者品其味,豪饮者畅其意,味与意合,方得饮酒之趣。
酒之器也,亦有讲究,不同之酒,配不同之器,方得相得益彰之妙。“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光杯者,西域所贡之白玉杯也,斟以葡萄美酒,月光之下,杯酒相映,熠熠生辉,此等意境,何等雅致;“金樽清酒斗十千”,金樽者,华贵之器也,盛以清酒,显其身价,宴以贵客,表其诚意;寻常百姓之家,无金樽夜光杯,亦有粗瓷碗、小陶壶,盛酒而饮,虽无奢华之形,却有质朴之真。更有那竹筒、葫芦,山野之人,采竹为筒,剖葫为壶,盛酒随行,啸傲山林,此等洒脱,又非庙堂之器所能比拟。
酒之用也,上可祭天地鬼神,下可宴亲朋故旧,中可佐文人雅兴,壮武士豪情。古者祭祀,必以酒醴,《周礼》载:“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事酒者,有事而酿,临时取用;昔酒者,酿之稍久,味较醇厚;清酒者,酿之最久,色清味冽。以三酒祭天地、享宗庙、祀鬼神,以示虔诚之心,求庇佑之福。此酒,乃沟通人神之媒介也。
至若宴饮之乐,更是酒之所长。良辰佳节,亲朋聚首,摆一席盛宴,开数坛佳酿,举杯共饮,笑语满堂。春日踏青,柳丝拂面,携酒于郊野,“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何等惬意;夏日纳凉,荷风送香,置酒于亭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何等温馨;秋日登高,雁阵横空,酌酒于峰巅,“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何等悲壮;冬日围炉,朔风呼啸,温酒于室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何等闲适。
酒之佐菜,亦有讲究,无菜而饮,谓之“干喝”,虽有豪情,却少韵味;有菜佐酒,方得酒与菜之交融,味与香之互衬。下酒菜者,不必山珍海味,不必玉盘珍馐,寻常之物,亦有其妙。花生米,香脆可口,最是佐酒之佳品,一粒花生一口酒,悠然自得;拍黄瓜,清爽解腻,酒后食之,口舌生津;酱牛肉,肉质紧实,嚼劲十足,与烈酒相配,相得益彰;卤毛豆,鲜嫩入味,下酒下饭,皆宜其用。更有那江南之醉虾醉蟹,北方之烤羊肉串,川蜀之麻辣火锅,粤闽之清蒸海鲜,皆可佐酒,各有风味。饮者或据案大嚼,或浅尝辄止,酒与菜合,身心俱畅。
酒之于文人,更是良师益友,灵感之源。古之文人,多与酒为伴,无酒不成诗,无酒不成文。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若无水酒助兴,太白安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之豪情,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之洒脱?杜甫亦是爱酒之人,“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一杯浊酒,承载了他半生的颠沛流离,满腔的家国情怀。苏轼一生坎坷,屡遭贬谪,然亦常以酒自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秋之夜,把酒临风,思亲怀人,感慨万千,一篇《水调歌头》,千古传诵。柳永落魄江湖,“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一句词,道尽了浪子的柔情与漂泊。更有那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采菊,西窗饮酒,此等闲适,何等令人向往。他作《饮酒》诗二十首,“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这深味,便是人生之真意,便是超脱之情怀。
酒之于武士,亦是壮胆之药,扬威之器。沙场之上,两军对垒,将士们饮一碗壮行酒,便有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阵前杀敌,饮一壶庆功酒,便有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豪迈。关羽温酒斩华雄,酒尚温,而敌首已掷于帐前,何等神勇;武松景阳冈打虎,连饮十八碗烈酒,赤手空拳,打死猛虎,何等威风。酒入豪肠,化作剑气,化作胆量,化作一腔热血,洒于疆场,彪炳千秋。
酒之于庶民,亦是解忧之方,乐事之媒。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累一日,归家之后,温一壶浊酒,炒两个小菜,与妻儿共饮,虽无富贵荣华,却有阖家欢乐。或三五好友,聚于陋巷,沽酒数斤,畅所欲言,谈天说地,论古道今,烦恼之事,抛于脑后,快意之情,溢于言表。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康虽不能真解百忧,却能让人于醉乡之中,暂忘尘世之烦扰,暂得片刻之安宁。
然酒之为物,亦有两面,善用之则益人,滥用之则害人。《尚书·酒诰》云:“无彝酒”,谓不可常饮酒也;“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谓饮酒当以德自持,不可醉乱也。此乃古人之训诫,不可不察。
盖闻酒极则乱,乐极则悲。若夫沉湎于酒,酗酒无度,则必伤身害体,败德乱行。君不见,有人酒后驾车,酿成惨祸,害人害己;有人酒后狂言,出言不逊,得罪于人;有人酒后失德,丑态百出,斯文扫地;有人长期酗酒,损伤肝胃,百病缠身。此等事例,比比皆是,足以为戒。
昔商纣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终日宴饮,荒淫无道,终致国破家亡,身焚鹿台;隋炀帝沉迷酒色,大兴土木,穷奢极欲,终致天下大乱,身死江都。此皆因酒而误国之鉴也。又有那晋朝王忱,嗜酒如命,一饮数日不醒,终因饮酒过度,英年早逝;唐朝李适之,与李白、贺知章等并称“酒中八仙”,后遭李林甫陷害,罢相之后,终日饮酒,抑郁而终。此皆因酒而伤身之例也。
故善饮者,当知节制,饮而有度,醉而不乱。所谓“饮少则酣,饮多则醉;酣则陶情,醉则乱性”,此乃饮酒之至理也。能饮一杯,则止一杯;能饮三盏,则止三盏,不逞强,不斗狠,方为饮酒之上策。
酒之风情,更是千姿百态,融入于民俗,融入于生活,成为中华文化之重要组成部分。
婚丧嫁娶,酒必相伴。新婚之喜,谓之“喜酒”,宾客满堂,举杯同贺,祝新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丧葬之礼,谓之“奠酒”,子孙后辈,斟酒以祭,悼逝者魂归安息,福寿长眠。生子之庆,谓之“满月酒”,添丁进口,举家欢庆,祝小儿健康成长,前程似锦;寿诞之贺,谓之“寿酒”,亲朋齐聚,举杯祝寿,祝长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佳节之时,酒亦不离。春节除夕,阖家团圆,守岁饮酒,辞旧迎新,祝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元宵佳节,赏花灯,猜灯谜,饮一杯元宵酒,庆人间团圆美满;端午之日,饮雄黄酒,驱邪避瘟,纪念屈原;中秋之夜,赏月饮酒,寄相思之情,盼千里共婵娟;重阳佳节,登高望远,饮菊花酒,插茱萸,祝亲友平安健康。
更有那酒令,为饮酒增添无数趣味。酒令者,始于周,兴于唐,盛于宋,乃宴饮之时,为助兴而设之游戏也。或划拳,或猜枚,或作诗,或联句,胜者饮酒,负者亦饮酒,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划拳之声,“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响彻街巷,充满市井之趣;作诗之令,“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出口成章,尽显文人之风。
酒之典故,更是浩如烟海,流传千古,为酒文化添上浓墨重彩之笔。“文君当垆,相如涤器”,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因酒结缘,成就一段千古佳话;“青梅煮酒论英雄”,曹操与刘备,于酒桌之上,暗藏机锋,尽显英雄本色;“杯酒释兵权”,宋太祖赵匡胤,以一杯薄酒,解除众将兵权,开创大宋百年基业;“贵妃醉酒”,杨玉环于百花亭,独饮闷酒,醉态娇憨,尽显妩媚风情。此等典故,或浪漫,或惊险,或智慧,或妩媚,皆与酒相关,令人津津乐道。
酒之别称,亦是琳琅满目,各具雅趣。或曰“杜康”,以造酒者之名命之;或曰“忘忧”,以其能解忧愁名之;或曰“欢伯”,以其能增欢乐名之;或曰“青州从事”,以其美酒佳酿名之;或曰“平原督邮”,以其劣质浊酒名之。更有“玉液”“琼浆”“醍醐”“曲蘖”等称,皆为酒之雅号,读之令人唇齿留香。
今之世也,酿酒之术日新月异,酒之品类日益繁多。从传统之白酒、黄酒、米酒,到现代之啤酒、红酒、鸡尾酒,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酿酒之法,或传承古法,坚守匠心;或引入新技,精益求精。酒之销售,或于市井小店,或于豪华酒楼,或于电商平台,足不出户,便可购得天下美酒。
然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酒之本质未变,酒之情怀未变。它依旧是亲朋相聚之媒介,依旧是文人灵感之源泉,依旧是武士壮胆之利器,依旧是庶民解忧之良方。
吾尝于春日,与三五好友,携酒于郊野,看桃花灼灼,听鸟鸣啾啾,举杯共饮,谈天说地,不觉沉醉其中,忘却尘世之烦扰。亦尝于冬日,与家人围炉而坐,温一壶黄酒,佐以小菜,闲话家常,暖意融融,忘却窗外之严寒。酒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令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然吾亦尝见有人酗酒无度,酒后失德,或打骂妻儿,或惹是生非,或驾车肇事,或伤身害命。此等行为,非酒之过,乃人之过也。酒本无罪,罪在饮酒之人不能自持。故曰:酒之好坏,不在于酒,而在于饮者。
呜呼!酒之为物,何其神奇,何其复杂。它能让人乐,能让人悲;能让人勇,能让人怯;能让人清醒,能让人沉醉;能成就千古伟业,能毁掉百年基业。它是天使,亦是魔鬼;它是良药,亦是毒药。唯有用之有度,饮之有节,方能得其益,避其害,方能真正领略酒中之真味,酒中之豪情。
吾作此赋,非为劝人饮酒,亦非为戒人饮酒,乃为述酒之渊源,论酒之利弊,赞酒之风情,叹酒之神奇。愿诸君读此赋后,能对酒有更深之理解,能于饮酒之时,常怀敬畏之心,常守节制之度,饮而乐,乐而不淫,醉而不乱,乱而不危。如此,则酒之功德,可谓大矣;如此,则饮酒之趣,可谓真矣。
时维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某作于某某斋中,酒后微醺,不知所云,聊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