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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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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清晨,薄雾如纱,漫过老宅的青瓦白墙,溜进书房的窗缝。祖父会早早起身,将那些受潮的旧书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晾晒。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我总爱跟在祖父身后,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那些摆在高处的书册。那些书,有的封面已经脱落,有的纸页上沾着褐色的霉斑,有的还留着祖父用毛笔写下的批注,字迹龙飞凤舞,像一条条游弋的墨龙。祖父从不呵斥我,只是笑着,将那些我够不着的书取下来,摊在藤椅上,然后坐在一旁,摇着蒲扇,给我讲书里的故事。

他讲《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说那是秋水伊人的怅惘;讲《楚辞》里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说那是屈子的执着;讲唐诗里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说那是李白的孤高;讲宋词里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说那是易安的愁绪。我似懂非懂地听着,目光却被书页上那些灵动的文字吸引,觉得它们像一群会跳舞的精灵,在纸页上跳跃,在阳光里闪烁。有时,风会吹过槐树叶,带来一阵槐花的清香,混着书册的墨香,沁人心脾。我会趴在藤椅上,闻着这混合的香气,看着祖父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愁——愁这春光太短,愁这书香会散,愁祖父的故事讲不完。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阳光毒辣,烤得柏油路都冒着热气。老宅的书房却像是一方清凉的世外桃源,竹帘低垂,滤去了炎炎烈日,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在书堆上缓缓移动。祖父会泡上一壶陈年的龙井,茶香袅袅,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片宁静。他会从书堆里翻出一册泛黄的《红楼梦》,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给我听。

读到黛玉葬花时,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我趴在书桌旁,看着书页上的插图,黛玉荷锄葬花,眉眼间尽是愁绪,竟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读到宝玉摔玉时,他又会提高声调,带着几分愤懑:“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木石前盟!”我听得入了迷,仿佛自己也走进了那个大观园,看到了黛玉的孤高,宝钗的温婉,宝玉的痴狂。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书房里却静得只剩下祖父的读书声,还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时,祖父会停下来,给我讲书里的人情世故,讲那些悲欢离合背后的无奈。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生出几分愁绪——愁黛玉的命薄,愁宝玉的痴傻,愁大观园里的繁华终会落尽。

秋日的黄昏,夕阳西下,余晖将老宅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飘落,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笺,落在窗台上,落在书堆上。祖父会搬出一张藤椅,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册《聊斋志异》,静静地读着。我会凑过去,依偎在他的身旁,听他讲那些狐仙鬼怪的故事。讲聂小倩的善良,讲宁采臣的正直,讲崂山道士的荒唐,讲画皮的惊悚。

那些故事,或凄美,或荒诞,或感人,或可怖,像一个个五彩斑斓的梦,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读到动情处,祖父会忍不住叹息,说这世间的人,有时比鬼还要可怕。我看着窗外的落日,看着那些飘落的梧桐叶,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怅惘——愁那些狐仙鬼怪的命运,愁世间的人情冷暖,愁时光的匆匆流逝。夕阳渐渐隐去,夜色渐浓,祖父会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脸庞,映着那些泛黄的书页,也映着我懵懂的眸光。灯光下,书册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页上跳跃,在灯光里闪烁,像一颗颗明亮的星星。

冬日的寒夜,雪花纷飞,天地一片苍茫。老宅的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火光跳跃,映得满室温暖。祖父会从书堆里翻出一些手抄的旧书,那些书,纸页脆薄,字迹娟秀,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抄写的。他会坐在炭火旁,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给我讲解那些晦涩的古文。讲《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讲《孟子》里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讲《庄子》里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炭火噼啪作响,暖气流淌,墨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我裹着厚厚的棉袄,依偎在祖父的身旁,听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那些文字,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带着先贤的智慧。有时,祖父会停下来,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他如何寒窗苦读,讲他如何四处求学,讲他如何与这些书相伴一生。我看着祖父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酸楚——愁祖父的老去,愁时光的无情,愁这些书终究会成为岁月的尘埃。

除了那些琳琅满目的书册,书房里还有许多与书相关的物件,每一件都藏着岁月的痕迹,每一件都裹着淡淡的愁绪。祖父的书桌上,放着一方端砚,砚池里还残留着半砚残墨,墨霜点点,像岁月的泪痕。砚台旁,放着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文房四宝”四个字,笔锋已经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凌厉之气。祖父说,这支笔,陪着他写了一辈子的字,抄了一辈子的书。书桌的一角,放着一个紫檀木的书签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书签,有竹制的,有木制的,有象牙制的,每一枚书签上,都刻着一句诗词,都藏着一段故事。

祖父的床头,放着一个樟木的书箱,里面装着他最珍爱的几册书,那是他的宝贝,从不轻易示人。书箱上,刻着“书香门第”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亲手刻的。祖父说,这个书箱,陪着他走过了风风雨雨,见证了他的一生。我总爱偷偷打开那个书箱,闻着里面的墨香,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心里充满了好奇。我觉得,那个书箱里,藏着一个大大的世界,藏着无数的悲欢离合,藏着数不清的闲愁怅惘。

长大后,我离开了老宅,去了遥远的城市求学。临走时,祖父将那个樟木书箱送给了我,里面装着他最珍爱的几册书,还有那支狼毫笔,那方端砚。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这些书,是祖辈传下来的,也是我一生的念想。你要好好保管它们,好好读它们。书里有黄金屋,书里有颜如玉,书里更有做人的道理。”我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这个书箱里,装着的不仅仅是书,还有祖父的期望,祖父的牵挂,祖父的一生。

城市里的日子,喧嚣而忙碌。我住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书箱就放在床头,成了我最珍贵的陪伴。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打开书箱,拿出那些泛黄的书册,静静地读着。墨香依旧,岁月的气息依旧,仿佛祖父就在我的身旁,在给我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城市里的书店,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书,封面华丽,纸页崭新,却少了老宅书房里的那种岁月的味道,那种墨香与霉香交织的味道,那种带着愁绪的味道。

我曾在城市的街头,见过一家旧书店。书店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旧书斋”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书店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册线装的旧书,正在仔细地擦拭。书店里的书,大多是线装的,纸页泛黄,书脊斑驳,与老宅书房里的书一模一样。我走进书店,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仿佛回到了老宅的书房,回到了祖父的身旁。

老人见我对那些旧书情有独钟,便笑着与我攀谈。他说,这些旧书,都是他从各地收来的,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本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给我讲那些旧书的来历,讲那些文人墨客与书的故事,讲那些书里的悲欢离合。我听得入了迷,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些故事里的一员。我在书店里买了一册线装的《诗经》,与祖父书房里的那本一模一样。我把它带回家,放在书箱里,与祖父的书放在一起。每当我翻开它,都会想起祖父,想起老宅的书房,想起那些与书为伴的日子。

我也曾在古玩市场里,见过一方端砚,与祖父送给我的那方一模一样。砚池里残留着半砚残墨,墨霜点点,像岁月的泪痕。摊主说,这方砚台,是清代的,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我看着那方砚台,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买下它。可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因为我知道,这方砚台,再好,也不是祖父送给我的那方,它没有祖父的温度,没有那些温暖的记忆。

我还曾在旧货市场里,见过一个樟木的书箱,与祖父送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书箱上刻着“书香门第”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摊主说,这个书箱,是民国的,曾是一位教书先生的旧物。我看着那个书箱,心里生出几分怅惘。我知道,这个书箱,再好,也不是祖父送给我的那个,它没有祖父的期望,没有祖父的牵挂。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祖父早已离我而去,老宅也早已破败不堪,唯有那些书,那些与书相关的物件,还陪着我,在城市的角落里,守着岁月的秘密。那些书,纸页越来越黄,书脊越来越斑驳,却像一壶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越品越醇。那些书里的文字,那些书里的故事,那些书里的愁绪,早已融入了我的血液,刻进了我的骨髓,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寒蛩依旧唱晚,冷月依旧窥窗。案头的旧书,依旧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故人的低语,像岁月的叹息。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一册泛黄的《诗经》,低声吟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声音落进夜色里,落在纸页上,落在那些斑驳的字迹上,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祖父就在这些书里,在这些墨香里,在这些文字里。他没有走远,他只是化作了一缕墨香,化作了一行文字,化作了一段记忆,永远陪着我,岁岁年年。

书这物件,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它能让你欢喜,能让你忧愁,能让你沉醉,能让你怅惘。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你的前世今生,照出你的悲欢离合。它像一个梦,带你穿越时空,带你领略千年的岁月,百代的风情。它不是柴米油盐的俗物,却偏生钻进了你的心底,在每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搅得你心神不宁,生出许多无病呻吟的感慨。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在世,不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无病呻吟吗?不就是在这些书里,在这些文字里,在这些愁绪里,寻找一份心灵的慰藉,寻找一份岁月的安宁吗?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卷起书页簌簌作响。月光如水,漫过窗棂,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我合上书,轻轻抚摸着书脊上的斑驳字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欢喜。

此生,与书为伴,无病呻吟,亦是幸事。

月光下,书笺载梦,梦裹清愁,愁绪悠悠,漫过了岁月的长河,漫过了时光的

书简绾愁(续)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书桌上那册《唐诗三百首》的纸页上,将“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墨字染得透亮。我指尖拂过纸页上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儿时祖父教我背诗时,特意折下的记号,如今摸起来,还带着几分岁月的温软。

正看得出神,窗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是檐下的麻雀落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案头的旧书。我轻笑一声,伸手想去逗逗它,指尖刚触到窗纱,那小雀便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扫过窗沿,带起一片薄薄的尘埃,落在书页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我放下手,重新将目光落回书上,忽然瞥见书页间夹着的一枚旧书签。那是一枚用紫竹削成的书签,上面刻着“读书不觉春已深”七个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正是我十岁那年,跟着祖父学刻字时的手笔。那时候,我总嫌刻刀太沉,刻出来的字东倒西歪,祖父却笑着说:“字歪没关系,心正就好,这书签陪着书,日子久了,自然会生出韵味。”

如今想来,祖父的话果然没错。这枚紫竹书签,陪着这本书走过了十余年的光阴,竹身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那些歪扭的字迹,也像是被岁月熨帖过一般,竟生出几分拙朴的雅致。我轻轻拿起书签,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仿佛还能嗅到当年老宅西厢房里的竹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萦绕不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母亲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她将碗放在书桌一角,看着我手里的书签,笑道:“又在翻祖父的旧书了?这书签,还是你小时候刻的呢,那时候你刻坏了好几块竹片,才终于刻成了这一枚。”

我点点头,指尖摩挲着书签上的刻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怅惘。“娘,你说,祖父是不是还在看着我?”我轻声问道。

母亲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傻孩子,祖父一直都在。他就在这些书里,在这些墨香里,在你读过的每一句诗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莲子羹,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是啊,祖父一直都在。他没有走远,只是化作了书里的一行字,化作了书签上的一道痕,化作了岁月里的一缕香,永远陪着我,岁岁年年。

窗外的阳光愈发暖了,透过竹影,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拿起那册《唐诗三百首》,轻轻翻开,低声吟诵起祖父教我的第一首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声音落进阳光里,落在墨字上,落在那枚紫竹书签上,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悠悠地,漫过了时光的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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