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来自山外的使者(上)(2/2)
这话就说得更明白了。
定远军承认你杨帆是个“角色”,但只把你当成一个边境上的豪帅。你可以在我划定的圈子里活动,做点买卖,但要守我的规矩,交我的税。
百里弘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陈将军美意,在下定会转达主公。说起来,咱们灰岩城确实有些特产——狼山的药材、皮毛,还有新制的农具。若是商路能通,于两方都是好事。”
“农具?”王朗来了兴趣,“什么农具?”
“一种新式的曲辕犁,耕得深,省畜力。”百里弘说,“王典签若有兴趣,稍后可去看看。”
“好啊。”王朗点头,“不过本官此次行程紧,明日就得返程。不知狼牙公何时能……”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卫在门口禀报:“主公到。”
王朗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身。
杨帆从门外走进来。
他没穿正式的官服,还是一身玄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披风。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他刚从城外军屯田回来,听说定远军来使,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
“王典签。”杨帆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朝王朗拱了拱手,“远来辛苦。”
王朗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比他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身材不算魁梧,但站得很稳,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脸上有风霜痕迹,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接得很。
没有寻常豪帅的粗野,也没有读书人的文弱。
这是个很难一眼看透的人。
“狼牙公。”王朗回礼,腰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某种矜持,“在下定远军节度使府典签王朗,奉陈将军之命,特来拜会。”
“请坐。”
两人各自落座。
百里弘退到杨帆侧后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陈将军的信,本公已经看了。”杨帆开门见山,“陈将军好意,本公心领。定远军是南边擎天一柱,日后确实该多走动。”
王朗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接话:“狼牙公爽快。陈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如今世道乱,咱们这些在边境上讨生活的人,理当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杨帆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不知陈将军想要如何照应?”
王朗清了清嗓子:“陈将军的意思是,灰岩城地处边境,往北是黑水城,往西是蛮族地盘,都不太平。而定远军在南边有商路,有粮仓,有铁坊。狼牙公若是愿意,可以加入定远军的‘边镇联防’体系——贵公国的特产,定远军负责收购贩卖;贵公国需要的粮食、铁器、盐巴,定远军可以平价供应。当然,作为交换,贵公国的军队需接受定远军的节制调度,共同防御边境。”
堂内很静。
百里弘垂着眼,但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杨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接受节制调度。”他慢慢说,“意思是,我狼牙公国的兵,陈将军也能调?”
“联防嘛,自然要有统一的号令。”王朗说得理所当然,“当然,陈将军不会亏待狼牙公。若是答应,陈将军可上表朝廷——虽然朝廷现在……呵呵,但名分还是有的——表奏狼牙公为‘灰岩镇守使’,正五品,比你现在这个自封的‘公’,可要名正言顺得多。”
他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在等杨帆的反应。
愤怒?犹豫?或者……欣喜?
一个流民头子,能得定远军这种级别的势力承认,还能有个朝廷认可的官职,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杨帆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朗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才缓缓开口:
“王典签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此事关系重大,本公需要与属下商议。”
王朗放下茶杯,笑了笑:“理当如此。那本官就静候佳音了。”
他起身,行礼,在侍卫的引领下退出了正堂。
等脚步声远去,百里弘才上前一步:“主公,这定远军……”
“想收编咱们。”杨帆打断他,语气平淡,“给个空头官职,换咱们的兵权和地盘。算盘打得不错。”
“那主公的意思是?”
杨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百里弘,你说,要是咱们现在有十万兵,陈玄礼还会派个典签来,说这些废话吗?”
百里弘默然。
“他不会。”杨帆自己回答了,“他会派个将军,带着五万兵,直接压到灰岩城外。要么投降,要么死。”
他转过身,看着百里弘:“所以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变强。强到陈玄礼下次派人来,得派个节度副使,得用‘商议’的口气,而不是‘招安’的口气。”
“可定远军那边……”
“拖。”杨帆说,“你明天陪那个王朗四处转转,看看咱们的春耕,看看咱们的军营——别让他看核心的东西,就让他看个表面。然后告诉他,本公很感激陈将军的好意,但灰岩城小民贫,不敢高攀。等咱们站稳脚跟,一定亲自去南边拜会陈将军。”
“这是……婉拒?”
“是拖延。”杨帆纠正,“拖到咱们拿下铁壁关,拖到咱们有资格跟他平起平坐。”
百里弘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去吧。”杨帆摆摆手,“记住,不卑不亢。咱们现在是不如他,但骨头不能软。”
百里弘退下后,杨帆独自站在堂中。
他走到王朗坐过的椅子前,拿起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看了看,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
就像定远军那看似热情、实则冰冷的“好意”。
杨帆笑了笑,笑容里有寒意,也有火焰。
他知道,从今天起,狼牙公国不再只是灰岩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了。
它已经进入了那些真正大势力的视野。
而在这个乱世,被看见,往往就意味着——要流血了。
窗外,寒风呼啸。
春天还没真正到来,但第一场春雨里,已经混进了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