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来自山外的使者(上)(1/2)
春耕第二十三天,灰岩城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狼山深处未化的积雪的寒意。城门口排队等着出城耕作的百姓都裹紧了破旧的棉袄,嘴里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辰时三刻,南边官道上出现了三骑。
不是商队,也不是流民。三匹马都是膘肥体壮的黄骠马,毛色油亮,马鞍是上好的牛皮镶铜钉。骑马的人一前两后,前面是个穿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方脸短须,腰板挺得笔直;后面两个是护卫,黑衣劲装,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某种陌生的徽记——一只抓住闪电的鹰爪。
守门的卫兵警觉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什么人?”
三骑在城门十丈外勒马。中年官员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灰岩城低矮的土城墙和修补痕迹明显的城门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定远军节度使府,典签王朗。”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奉我家节度使之命,前来拜会狼牙公。”
定远军。
三个字像冰块砸进水里,让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排队出城的百姓面面相觑,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好奇。定远军——那是占据南边三州之地的大军阀,拥兵据说超过十万,节度使陈玄礼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册封的将军,虽然朝廷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可名分在那儿摆着。
卫兵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梗着脖子:“可有凭证?”
王朗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随手抛过去。卫兵接住,翻看——铜牌正面刻着“定远”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和一只鹰。他看不懂,但做工精致,不似伪造。
“去通报吧。”王朗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告诉你家主公,本官在此等候。”
卫兵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城。另外几个卫兵握紧刀柄,挡在城门前,眼神戒备。
王朗也不急,就那么骑在马上,打量着灰岩城。他的目光扫过修补过的城墙、泥泞的街道、穿着补丁衣裳的百姓,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大人,”身后一个护卫低声说,“这地方……比咱们的县城都不如。”
“蛮荒之地。”王朗淡淡道,“陈将军让咱们来,本就是走个过场。听说这杨帆几个月前还是个流民头子,侥幸得了座县城,就敢自称‘公’——真是山中无老虎。”
护卫笑了笑,没接话。
约莫一刻钟后,城里出来了人。
不是杨帆,甚至不是周丕、毛林这些武将。来的是个穿浅灰色文士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后只跟着两个穿公国府制服的随从,连刀都没配。
“在下百里弘,狼牙公国典客。”年轻人在马前五步停下,拱手行礼,“王典签远来辛苦。主公正在府中处理公务,特命在下前来迎接。”
王朗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百里弘。
片刻,他才慢悠悠地下马,动作刻意从容,仿佛在表演给谁看。
“百里典客。”他回了一礼,但腰弯得很浅,“本官奉陈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狼牙公。这是陈将军的亲笔书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百里弘。信纸用的是上好的雪浪笺,封口火漆上印着定远军的鹰爪徽记。
百里弘双手接过,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典签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主公稍后便与典签会面。”
王朗点点头,牵着马往城里走。
经过城门时,他瞥了一眼那几个仍然紧握刀柄的卫兵,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百里弘脸上笑容不变,只是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轻声介绍:“这边是城西,主要住着工匠和商户。春耕时节,青壮大多下田去了,所以街上人少些。”
王朗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却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扫视——大多是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瓦的,也显得破旧。街面没有铺石板,春雨过后泥泞不堪,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牲口粪便、炊烟和某种药材混合的味道,谈不上好闻。
“贵公国治下,有多少人口?”王朗忽然问。
“五万余。”百里弘回答得很自然。
“五万。”王朗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定远军治下三州,人口超过百万。
百里弘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继续介绍:“前面就是公国府了。原本是县衙,主公入驻后稍作修葺,略显简陋,还望王典签勿怪。”
王朗抬头看去。
所谓的公国府,确实就是一座稍大些的宅院。门前有石狮,但其中一只的耳朵缺了半块;朱红的大门是新漆的,可门框上还能看见刀砍斧劈的旧痕;匾额上“公国府”三个字写得倒是苍劲有力,但木料普通,连金漆都没上。
“无妨。”王朗说,“本官也不是来享福的。”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内布置简单,正中墙上挂着一面黑底金狼旗,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后是空着的。两侧各摆了六把椅子,此刻空无一人。
“王典签请坐。”百里弘引他到左侧上首的椅子,“主公稍后就到。来人,上茶。”
侍女端上茶具。茶是普通的山茶,茶具是粗瓷的,杯身上还有烧制时留下的气泡。
王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茶味寡淡,还有些涩。
他放下茶杯,看向百里弘:“百里典客年轻有为啊。不知之前在何处高就?”
“在下原是南麓书院的学生,战乱后流落至此,蒙主公不弃,给了个差事。”百里弘微笑着回答。
“南麓书院?”王朗挑了挑眉,“那可是个好地方。可惜啊,如今兵荒马乱,读书人也得找个靠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百里弘像是没听懂,依旧笑着:“王典签说的是。乱世之中,能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
“安身立命……”王朗重复这个词,忽然话锋一转,“不知狼牙公国,如今有多少兵马?”
百里弘笑容不变:“此事涉及军务,在下位卑,不敢妄言。”
“是不敢言,还是不能说?”王朗盯着他。
“是不能言,也不必言。”百里弘迎上他的目光,“王典签此来是客,哪有主人当着客人的面,数自己家里有多少刀枪的道理?”
这话软中带硬。
王朗眯了眯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文吏,现在看来,倒有几分胆色。
堂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王朗笑了,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不达眼底的笑:“百里典客说笑了。本官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说起来,陈将军让我带来一份薄礼。”
他朝身后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匹上好的蜀锦,还有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
“蜀锦是给狼牙公的,短剑是给公国夫人的。”王朗说,“陈将军说了,狼牙公崛起于草莽,实属不易。如今既已开府建制,便是同道中人,日后当多多走动。”
百里弘起身,郑重接过锦盒:“多谢陈将军厚赠。在下代主公谢过。”
“不必客气。”王朗摆摆手,“陈将军还说了,南边如今还算太平,商路通畅。若是狼牙公国有什么特产需要贩卖,或是需要购置粮食、铁器,定远军愿意行个方便——当然,该抽的税,还是要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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