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双王(2/2)
枭雄可以容忍谀辞,也能包容讥讽,唯独不能无视一个被敌人推崇的名字。
尤其当这个名字,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他的霸业核心。
杨修走上前,低声劝道:“张兄,天色已晚,不如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再议军机。”
张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主簿好意,心领了。”他淡淡道,“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便再无机会。”
杨修心头一震。
夜风渐起,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校场上的虎卫缓缓收阵,铁甲碰撞之声如同远去的潮汐。
张松独立高台,身影被暮色拉得极长,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曹操转身离去,袍袖翻飞,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伐汉中之事……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张松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讥诮,也带着一丝决然。
他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尚未展开的蜀中舆图。
地图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皱,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远处,铜雀台灯火初上,映照着这座权力之城的辉煌。
可他知道,真正的天下,从来不在殿宇之内,而在人心之间。
而此刻,有人已在北方等待答案。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许昌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仿佛将一段权谋与试探彻底锁入尘封。
张松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缰绳轻扯,战马便踏破寂静的长街,蹄声清脆而孤绝,像是敲打在这乱世心脉上的鼓点。
他没有回望那座灯火辉煌的铜雀台,也不曾多看一眼驿馆外暗藏surveilnce的shadows——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蜀中来使,而是背主之人,抑或……择主之人。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黄河故道的沙砾与寒意,扑在脸上,竟有几分清醒的痛感。
张松握紧了怀中那卷舆图,指尖仍能触到边缘被反复摩挲出的褶皱。
那是蜀地山川的脉络,是七百里剑阁的险峻,是涪水关前奔涌的江涛。
他曾以为这图只为劝曹操伐汉中而备,如今却隐隐觉得,它真正的归宿,或许不在许昌,而在更北、更远的地方——那个名字今早已响彻九州:晋王吕布。
他策马疾行,不眠不休,穿颍川、越河内,沿途关卡闻其名号竟未阻拦——晋王治下,法令森严却宽待贤士,凡持书信或口述要事者,皆可通行无阻。
这份气度,与曹操“宁我负人”的阴鸷截然不同。
张松心中冷笑:天下英雄争锋,岂在一时兵威?
真正摄人心魄的,是能让四方志士愿以性命相托的格局。
三日后,晋阳王宫。
晨雾未散,殿前石阶已被露水浸透。
张松缓步而上,身影瘦削却笔直如松。
殿门大开,紫檀案后,一人昂然而坐。
正是吕布。
铠甲未卸,披风染尘,眉宇间尚带征伐之气,可目光一落于张松,立刻绽出笑意:“先生远来,如云开见月!孤闻蜀中有奇才张子乔,胸藏丘壑,舌辩群雄,今日得见,何其幸哉!”
声音洪亮,语调热切,左右文武皆受感染,纷纷含笑相迎。
陈宫立于侧,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南来使者;张辽抱臂而立,眼中掠过一丝警觉;高顺则始终低首,手按刀柄,似对任何外来者皆存戒备。
唯有吕布,亲自离座相迎,执其手以上宾之礼引入席中,赐酒压惊,问路途劳苦,关怀备至,宛如久别重逢的故交。
但若细察其眼底——那笑意深处,并非温情,而是猎手终于等来猎物时的锐光。
他早知张松此来必有所求,也深知此人手中握有西川命脉之图。
一个敢于当面斥魏王、推崇晋王的使臣,绝非寻常说客。
他是钥匙,是通往西南门户的引路人,更是撬动天下格局的一枚活子。
“先生胆识超群,敢言他人所不敢言。”吕布举杯,目光灼灼,“曹操拥百万之众,尚不能令尔折腰,可见真英雄自有心镜。”
张松垂眸,轻啜一口酒,滋味醇厚,却不掩心头波澜。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强者威慑张鲁,可此刻坐在晋阳殿上,却被另一股更为磅礴的野心所笼罩。
这里的空气不像许昌那般压抑诡谲,却更令人难以呼吸——因为这里的人,不只是想称霸一方,而是要重定乾坤。
就在这宾主尽欢之际,殿外忽有急报传来:
“快马加鞭自并州来——马孟起率西凉铁骑突袭雁门,已被我军围困于山谷之间,恳请王上示下处置!”
满堂骤静。
张松猛地抬头,看向吕布。
而吕布,只是轻轻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一切,都在等待这一刻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