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夜退(1/2)
夜风穿帐,如刀割面。
马超独坐中军,案前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曳,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地图摊开在几上,指尖划过宛城、新野、樊城一线,最终停在“粮道断绝”四个朱红小字之上,久久不动。
三日无粮。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头。
西凉铁骑纵横天下,靠的是快马利刃,更是身后源源不断的粟米麦饭。
可如今,斥候连报:汉中张鲁闭关不纳,刘璋又按兵不动,而刘备军竟提前焚毁了沿途仓廪——这分明是算准了他退路!
“孔明……你算得真狠。”马超低语,嗓音沙哑,眼中血丝密布。
帐外巡哨脚步轻缓,偶有铠甲相碰之声,皆不敢高声。
全军上下心知肚明:再不走,就不是战死,而是饿死在这荆北荒原。
“兄长。”马岱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马铁,二人皆未披甲,只着轻袍,却腰佩双刀,神情紧绷如弓弦将满。
马超抬眼,目光如鹰隼扫来:“如何?”
“各营已暗中收束辎重,马匹喂饱,口衔枚,蹄裹布。”马岱沉声道,“只要一声令下,三万精锐可在半个时辰内悄然离营,南门至淯水渡口一路设伏哨,防敌夜袭。”
马超沉默良久,手指缓缓摩挲剑柄。
他曾率千骑冲阵曹军十万,也曾于潼关前逼得曹操割须弃袍。
那一战,他是天神下凡,是西凉之虎,是万人传颂的“锦马超”。
可今日,他要做的却是——逃。
一股屈辱自胸中翻涌而上,几乎令他扼腕暴起。但他终究没有动。
若全军覆没于此,非但长安震动,西凉基业也将动摇。
父亲马腾尚在许都为质,弟妹亲族皆系于一命。
他可以死,但不能蠢死。
“传令。”马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子午谷道险峻,不可行大军。改走淯水故道,沿岸疾行,昼伏夜出,目标——武关。”
他说完,站起身,披风猎猎作响,眉宇间焦躁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决绝,仿佛一把收回鞘中的利刃,虽未出锋,却已杀意凛然。
马岱与马铁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喏!”
两人转身出帐,动作迅捷却无声,如同夜行之豹。
掀帘刹那,兄弟二人目光微闪,彼此一点头,那眼神里有侥幸——总算能活着离开;也有羞愤——堂堂西凉雄师,竟被诸葛亮一道计策逼至夜遁。
但他们不说,也不能说。
因为主将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军队,只需要执行。
营中悄然运转起来。
帐篷一顶接一顶熄灯,炊烟不再升起,战马被牵出厩栏时嘴上都套了软布,连伤兵转移也都用草席包裹,以免呻吟惊动敌营。
整座大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缓蜷缩、挪移,准备滑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魏军大营。
曹仁立于帅帐中央,手中握着一封急报,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赵云奇袭曹纯部,全歼运粮队”一行字,仿佛要将其烧穿。
“混账!又是赵子龙!”他咬牙切齿,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司马懿!你早说刘备主力疲弱不堪,怎会突然有此雷霆一击?!”
帐中诸将屏息,无人敢言。
唯有司马懿端坐案侧,神色不动,手中羽扇轻摇,似在品风赏月。
他缓缓起身,踱至沙盘前,指尖一点新野:“都督可知,为何诸葛亮敢放马超孤军深入?因为他本就不指望马超取胜。”
曹仁冷笑:“少说这些玄虚话!”
“不玄。”司马语气骤冷,如寒泉刺骨,“他真正图谋的,是你我此刻所在之地——新野。”
众人一震。
“马超攻宛,是虚;诱我主力集结,才是实。”司马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曹仁脸上,“而今马超粮尽欲退,必走淯水旧道。若我此时分兵追击,刘备主力便会从樊城出击,直扑空虚宛城。届时,我军前后受敌,补给线再断,便是第二个赤壁!”
帐内一片死寂。
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映得司马懿面容半明半暗,宛如鬼魅。
片刻后,他忽然一笑,声音轻得像雪落荒原:
“所以……我们不该追马超。”
众人心头一跳。
“反而该——”他猛然抬手,指向南方,“弃宛城,攻新野!趁刘备军尚未回防,以雷霆之势踏平其根本!新野一破,樊城孤立,刘玄德将无立足之地!此战,可定荆州!”
话音落下,满帐凝滞。
空气仿佛冻结成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曹仁僵立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听懂了——这是一步狠到极致的棋:放弃防御,转为主攻,借敌之计反制其虚,以攻代守,毕其功于一役。
可也正因太狠,才令人胆寒。
“你说……放弃宛城?”曹仁声音颤抖,“那是我曹氏祖地!我叔父曹昂战死之所!多少忠魂埋骨于此!你说弃就弃?!”
司马懿静静看着他,眼神如刀:“都督,战场之上,没有故乡,只有胜负。你守一座空城,等来的不是荣耀,是覆灭。”
曹仁嘴唇翕动,似要怒吼,却又哽住。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仿佛看见祖先牌位在火光中崩塌,听见族人哀嚎随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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