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荆楚炼狱·砺心(1/2)
隆裕二十七年,八月中,荆楚大地。
与宁州的凉爽秋意不同,此刻荆楚之地烈日如火,炙烤着刚刚经历洪水肆虐的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与焦苦混合的气味——那是淤泥、腐烂的草木、来不及掩埋的人畜尸骸、以及焚烧疫病死者衣物草席所散发出的。曾经“湖广熟,天下足”的膏腴之地,如今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哀鸿遍野。
奉命南下总督赈灾安抚事宜的三皇子周墨珩,此刻正站在江陵府(荆州治所)城外一处临时搭建的“赈济营地”旁。他年方二十二,面容原本俊朗,此刻却被连日焦灼、疲惫与痛心折磨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白皙的皮肤在毒日头下曝晒得发红脱皮。
一身象征皇子身份的常服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与随行官员无二的葛布袍服,此刻也沾满了泥点与汗渍。
营地内,情形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窝棚挤在一起,污秽横流。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或躺或坐,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几个穿着王府医官服饰的人,正用布巾掩着口鼻,在临时医棚里忙碌,棚外排着长队,多是发热、腹泻、身上起红疹的病人。空气中,苍蝇嗡嗡成群,令人作呕。
“殿下,喝口水吧。”随行的老内侍捧着水囊,声音沙哑,眼中满是心疼。
周墨珩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营地深处一处新堆起的土丘——那是今晨刚刚病逝的十几名灾民的合葬处。他抵达荆楚已近半月,所见所闻,远比在京中想象得残酷百倍。
水患之后,大疫横行。伤寒、痢疾、疟疾(当地称“打摆子”)、乃至疑似痘疮(天花)的恶疾,在灾民聚集处疯狂传播。朝廷拨下的药材本就有限,地方仓廪又多在洪水中损毁,医药奇缺。更兼天气酷热,尸体腐败加速,水源污染严重,疫情几乎失控。
他带来的太医署人员及临时招募的郎中也忙得脚不沾地,但面对数以十万计的病患,杯水车薪。几乎每日,都有新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抬出营地。
“江陵府库的存药,当真已尽?”周墨珩声音干涩,问向身旁一名瑟瑟发抖的府衙属官。
那属官不敢抬头:“回…回殿下,府库…府库确有存档,然…然水淹时损毁大半,剩余部分,按…按楚王殿下钧旨,需统筹分配,优先保障王府及驻军所需,再…再及地方,眼下,确实支应不上了…”
“楚王…钧旨?”周墨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这位皇叔,自他抵达荆楚以来,表面恭敬,礼数周全,王府也拨出了一些陈米旧布“协助”赈灾,但涉及钱粮调配、人力征发、特别是医药、精粮等关键物资时,总是以“地方艰难,需循序渐进”、“恐激起民变,需谨慎行事”、“程序所限,需王府合议”等理由推诿拖延。楚王麾下的官吏,更是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居多。
更令周墨珩心寒的是地方官吏的颟顸与腐败。许多知县、郡守,自身难保者已属不错,更有甚者,竟趁灾贪墨赈粮,倒卖药材,或与地方豪强勾结,将朝廷拨下的好米换成霉米、砂石,将救济银中饱私囊。
他昨日才处置了一个县丞,在其家中搜出囤积的数百石精米和数十包上等药材,而那县城外的灾民,每日只得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殿下,楚王府长史又派人来问,关于征发民夫重修江陵城外别苑之事…”一名随行属官低声禀报,面带难色。
周墨珩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城外别苑?数万灾民露宿荒野,疫病待治,堤防待修,他的好皇叔,竟还惦记着修缮自家游玩的园子!还要征发本就奄奄一息的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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