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现实与梦境之间(2/2)
“所以你就用逃婚来证明你配得上?”小涵的声音很轻,但锋利。
“不是证明……”林远苦笑,“是摧毁。我想摧毁这段关系,因为它时时刻刻提醒我的无能。你家准备的婚房,你父母看我的眼神,甚至你对我好……都像在施舍。”
“我对你好是施舍?”
“对我而言,是。”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小涵,你从来不懂穷人的自尊有多脆弱。你随手送的礼物,可能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你随口提的旅行,我要攒半年。九年,我每天都在算,在比,在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分手?”
“因为我也爱你。”他哭了,哭得很狼狈,“很扭曲的爱。爱你,又恨你带来的自卑。所以我要控制你,孤立你,让你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这段坦白令人作呕。小涵面无表情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个女孩呢?”她问。
“分手了。她发现我骗她,甩了我。”林远抹了把脸,“她骂我是懦夫,说我不敢面对现实,只会逃避和撒谎。她说对了。”
“所以你什么都没得到。失去了我,失去了她,失去了尊严。”
“是的。”林远点头,“这是我应得的。”
沉默。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你找我,就是想听我说原谅你吗?”小涵问。
“不。”林远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不配。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确认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小涵说,“但有一部分死了。你杀死的。”
林远捂住脸,肩膀抽动。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是几本旧相册,他们的合照。
小涵看都没看:“拿走。我不需要了。”
“小涵……”
“再见,林远。”她转动轮椅,背对他,“不,是永别。”
我推着她离开。走出很远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尊失败的雕塑。
花园里的花开了,很鲜艳。但有些东西,永远凋谢了。
七、缓慢的沉默
见过林远后,小涵的状态反而恶化了。不是崩溃,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她似乎接受了“一切无法修复”的事实,然后放弃了挣扎。
治疗还在继续,但她不再配合。拒绝画画,拒绝写作,拒绝谈论感受。医生说她进入了“创伤后麻木期”,这是一种心理保护,但也阻断了疗愈的可能。
七月,她出院回家休养。我去看她时,她总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你在想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想。”她说,“空白比较好。”
她的父母老了太多。母亲辞去了工作全职照顾她,父亲下班后就默默陪她坐着。那个曾经充满书香和笑声的家,现在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莉莉偶尔会来,带来学校的消息:孩子们问苏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同事们都惦记她。小涵听着,点点头,没有回应。
八月,我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北京。临走前,我最后一次去看她。
“我要走了。”我说,“可能要去一年。”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北京好。机会多。”
“你要好好的。”我握住她的手,“按时吃药,配合治疗。”
“嗯。”她点头,然后忽然说,“寒,那些记录……你还在写吗?”
我犹豫了一下:“在写。”
“不要美化。”她看着我的眼睛,“就写真实的样子:我疯了,我垮了,我可能好不了了。写出来,也许能提醒别的女孩:九年的感情,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牢笼。”
我喉咙发紧:“你会好起来的。”
“可能不会。”她微笑,那笑容让我心碎,“但没关系。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好起来’。有时候,能活着呼吸,就已经是胜利。”
我离开时,她在窗前对我挥手。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那么透明,好像随时会消散。
八、最后的联系
在北京的前半年,我和小涵保持每周一次通话。她的状态起起伏伏,但总体是在一个很低的水平线上波动。不再做那些美好的梦,但也不再做噩梦——她睡得很少,靠药物维持基本睡眠。
十一月,她告诉我一个决定:父母要送她出国。
“去加拿大,我姨妈在那边。换个环境,也许有帮助。”她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离开触发创伤的环境,有时是必要的。”
“什么时候走?”
“年底。签证在办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她停顿,“也许不回来了。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无法反驳。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处处是林远的痕迹:他们上过的大学,常去的餐馆,走过的街道,计划中的婚房……每处都是刀。
十二月二十日,她出发前一周,我们视频通话。她看起来好些了,脸上有了点肉,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些。
“行李收拾好了?”我问。
“嗯。只带必需品。其他都留下。”她说,“包括那些婚纱、照片、林远的东西。我妈说会处理掉。”
“到了那边,保持联系。”
“好。”她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寒,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应该的。”
“不,不是应该的。”她认真地说,“很多人会避开崩溃的人,因为太沉重了。但你陪我哭了那么多次,听我说了那么多疯话。谢谢你。”
我眼眶发热:“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希望如此。”她微笑,“到了那边,我会试着重新开始。也许很慢,但会试着。”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深入交谈。
十二月二十七日,她飞往温哥华。在机场,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登机了。再见,寒。保重。”
我回复:“一路平安。等你安顿好练习。”
但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九、断线的风筝
甲寅年,新的一年。我偶尔能从她父母那里得到零星消息:
一月,她到了温哥华,住在姨妈家。开始看当地的心理医生。
三月,她报名了一个社区大学的语言班,学英语。
五月,她找到一份兼职,在华人书店做店员。
七月,她搬出了姨妈家,租了一个小公寓。
九月,她停药了,在医生指导下。
十一月,她开始约会——对方是个华裔心理咨询师,比她大十岁,离异有孩。父母很担心,但她说是慢慢来。
消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简略。我知道,她在刻意切断与过去的连接——包括我。不是疏远,是生存策略。要重建生活,必须清空废墟,哪怕废墟里有珍贵的碎片。
我能理解。但作为朋友,作为记录者,我感到一种深切的失落和无力。
我记录了她的崩溃,记录了她的幻觉,记录了她的沉没,但最终,我无法记录她的重生——如果那真的发生了的话。因为真正的重生发生在沉默里,发生在无人见证的日常中,发生在那些不再需要被讲述的琐碎里。
十、记录者的忏悔
写到这里,第四十八卷该结束了。但我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前面五章的内容,大部分是小涵崩溃中的幻想,是我一厢情愿的误读,是我们共同制造的谎言。
为什么我会相信?为什么我会记录?
因为我想相信创伤可以转化为成长,痛苦可以升华为创造,废墟上可以开出花。
因为我不愿面对朋友可能永远无法“好起来”的可能性。
因为我们的文化崇尚“逆袭”,鄙视“沉没”。所以我们编织救赎叙事,哪怕那叙事建立在虚妄之上。
小涵的真实故事没有救赎。只有缓慢的、不确定的、可能永远无法完成的修复。她可能余生都要带着这片创伤生活,像带着一块永远无法取出的弹片,阴雨天会疼,热闹时会孤独,信任时会恐惧。
而林远呢?他在南方某城重新开始,可能依然自卑,可能依然逃避,可能找到了新的受害者,也可能在某个深夜被愧疚吞噬。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九年的情感操控,婚礼当天的公开羞辱,长达数月的崩溃和幻觉——这些伤害无法被“原谅”或“成长”轻易化解。它们就是发生了,像一场没有预警的地震,摧毁了一个女人对爱、信任和自我价值的基本认知。
我能记录的,只有这些:
苏小涵,二十八岁,小学语文教师,经历过九年情感操控和公开逃婚。崩溃过,幻想过,试图自愈过。最终选择离开一切熟悉的环境,在异国他乡尝试重新学习活着。
没有华丽的蜕变,没有戏剧性的重逢,没有艺术性的救赎。
只有一个人,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在陌生的土地上,学习如何一天天活下去。
这就够了。
这就已经是她全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