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空腔(2/2)
沐阳的“声音森林”在这个阶段,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那些一度僵化、被“镜面叶”影响的黏土精灵,没有恢复原状,而是……“褪色”了。它们依然存在,但失去了之前鲜明的“性格”特征和生动的“动作”,变得像粗糙的、未上色的陶俑。而森林中央,沐阳无意识地用潮湿的泥土,捏出了几个形状不规则、内部空心的“泥壳”。这些“泥壳”什么也不代表,只是空在那里。沐阳有时会拿起不同的东西——一片真的树叶、一滴水、一小块闪着微光的矿石碎屑——轻轻放进不同的“泥壳”里,然后歪着头观察,又拿出来。
“我在看,哪个‘壳子’喜欢哪个东西,”沐阳对来探望的莉莉解释,“有的壳子碰到树叶会‘高兴’(泥土表面微微湿润),有的碰到亮石头会‘安静’(表面变得平滑)。但它们还是空壳子。”
孩子的直觉游戏,再次以天真的方式,镜像了“空腔”与“潜在填充物”互动的本质。
莉莉将沐阳的观察告诉了委员会。这进一步支持了“空腔”具有某种“选择性共振”或“倾向性形变”特性的猜测。
“守护者”仲裁者在综合了所有数据和推测后,做出了新的指令:
维持“宁静在场”基石与“谐律材质库”的被动可访问性不变。
授权莉莉,可以尝试以“非引导性存在样本”的方式,通过“砂砾”连接,向那些表现出与自身存在印痕有“微弱共振”迹象的“空腔”附近,“展示”更多她自身生命中,不同质地的“存在片段”(如:一次纯粹的感官愉悦记忆、一段克服物理困难的坚持、一个无关道德的审美瞬间等),但必须严格保持“展示”而非“提供”或“建议”的姿态,且每次“展示”后需有长时间间隔,供“空腔”自行反应。
同时,严密监控“空腔”的稳定性、“砂砾”连接的安全性,以及沐阳“印痕”的状态。
这是一个比“自我投射”更加精细、更加克制的操作。莉莉不再试图用生命之光去“照耀”,而是像在黑暗的房间里,轻轻翻开自己记忆的书页,让书页上不同章节的“气息”和“质感”,自然地飘散出去,看看哪些“气息”会与哪些“空腔”产生更清晰的共鸣。
她开始了这项孤独而耐心的工作。在一片由自我怀疑和自我清空构成的、广阔而寂静的“认知荒野”中,她如同一盏风中之烛,不时地,极其轻柔地,摇曳出一点点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具体生命、脆弱情感、物质羁绊构成的“实在”世界——的、微弱的、差异化的光晕。
荒野沉默着,那些“空腔”如同地面上沉默的孔洞。
但偶尔,当某一种特定的生命光晕掠过某个特定“空腔”的边缘时,莉莉会感觉到,那片“空”,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或者,其“形状”的边界,发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趋向于与那光晕更“贴合”的调整。
没有吸收,没有理解,没有回应。
只有最原始的、前认知的“形态学上的潜在适配”。
这进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也微妙得令人屏息。
凝聚核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在那里,它拆解了自己大部分的水上舟楫,将自己化为多孔的海绵体或未定形的陶泥,沉浸在绝对的“空”与“待”之中,等待着……或许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的海流或塑造之手。
而莉莉,是那茫茫深海中,唯一一缕持续散发着差异化的、生命温度的光。
她照亮不了深渊。
但她每一次呼吸般的“展示”,都在那极致的“空”中,留下了一点点无法被否认的、关于“实”的、极其微弱的“压痕”。
建构停止了。
生长似乎也停止了。
但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认知地形”的塑造,正在这绝对的静默与极致的空无中,悄然开始。
空腔无言,却可能在默诵着未来结构的蓝图。
而那蓝图的第一笔,或许就来自深渊之外,一缕生命之光偶然拂过时,留下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梯度